一望无际的空旷平原,残阳如血,天际化作绯红,将暗未暗。
东面的地平线上传来闷响,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震碎静谧的黄昏。
麦浪起伏的边际,尘土扬起。
先是几个黑点,然后一片,最后汇成潮水。数百骑兵,人马皆披黑甲,带着一股逼人的寒意与肃杀。
骑兵阵型展开,左右包抄,不过片刻,在平原上艰难前行的车队,便已被黑色浪潮三面合围。
车队由十余辆马车组成。护卫的武官紧张嘶吼着,鞭打受惊的马匹,仓皇地试图收紧队形。
数十杆步枪从奔驰的马背上举起,锁定了跑在最前方,试图引领车队突围的那辆领路马车。
“齐射!”
密集的枪声撕碎田野的宁静。领路马车仿佛被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车厢壁瞬间迸裂、破碎。拉车的两匹骏马惨烈嘶鸣,身上爆开数朵血花,前蹄一软,轰然栽倒。
惊恐在车队中蔓延,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马匹的悲嘶,在这片麦田上空回荡。
车队中央,一辆悬挂着银色鳞蛇纹章的马车内,少年和少女蜷缩在最内侧的角落。弹雨袭来,密集的声音宛如冰雹,一枚子弹击碎了车窗边缘,从少年头顶掠过,狠狠撞在对面的金属车框上,爆开一簇火星。
少年心中一凛,本能地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更紧地护住了身旁瑟瑟发抖的少女。
“低头!别动!”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车厢在剧烈颠簸,发出令人牙颤的闷响。少女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节捏得发白。
“你……害怕吗?”
少女极轻的声音响起,带着颤音。
少年身体微微一僵,护着少女的手臂没有松开。他试图挤出笑容,但那个笑容最终扭曲成有些难看的弧度。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侧脸,少女不由愣住。
从她记事起,耳边听到最多的词汇便是战争。父王终日愁眉不展,与廷臣在书房里彻夜争论,话题永远是哪个邻国需要结盟,哪个家族需要联姻,哪块边境又起了摩擦,前线的军报该如何处置……
士兵频繁调动,前线伤员不断,依附于强国,或许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联姻。
她顺从了父母的意愿,在宴会上遇见了自己的未婚夫。少年穿着华丽礼服从人群中走出,举止优雅帅气。他的言行无可挑剔,却不知为何,少女隐约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算哪门子文艺少女的内心独白?
车厢再次剧烈一震,一块被子弹崩飞的木屑擦过他的手臂,划开一道血口。
少女近乎本能地从行李箱中抽出一块布片,按在少年的伤口上。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点奇怪的人。”一边包扎着伤口,少女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亡国的公主……不值得你如此。”
少年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开口。
“不是值不值得,”少年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而是必须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隐约可见的黑色骑兵身影,最后落回少女脸上,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重。
“懦弱不是王的品格。”他的手紧紧握住佩剑,重复着代代相传的古训,“勇气,驱散阴霾。”
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味的空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手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少女的指尖还残留着他的血迹,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袖口,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少年低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绝望,而是一种名为希望的情绪。
他握紧剑柄,站起身,推开车门——
“住手!”
少年喝声中带着一股锐气,然后,他猛地抬脚,用尽全力,踹开了马车车门。
黑金色的礼服下摆在干燥的晚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出鞘的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
黑色浪潮的推进为之一滞。骑兵们下意识地勒住缰绳,调转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那个孤身立于马车之前的少年。
只见少年将手中的佩剑高高举起,猛地插入身前的土地。
锵——
剑锋没入乱石,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直挺挺地矗立在战场中央。
这是一个古老到几乎无法追溯源头的礼仪,是在贵族战争中绵延数百年的传统。长剑入土,暂止兵戈,双方领袖在阵前展开谈判。而一旦拒绝这一请求,则会被视作懦弱,卑劣,以及对贵族阶级的背叛。
马蹄声渐息,数百黑甲骑兵沉默地展开,形成巨大的、压抑的半圆。骑兵阵线如分开的黑色幕布,向两侧缓缓退开。
一匹格外雄骏的黑色战马迈着沉稳的步伐踱出。马背上的骑士一身漆黑甲胄,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一双久经沙场者特有的、审视猎物般的眼睛。
“帝国南征军骑兵指挥官,勋一等爵,青河明。”骑兵指挥官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压迫感,“没想到,会在此地,以此种方式与殿下相见。”
“玄,石川玄。”
迎着那道审视般的目光,少年报出自己的名字。
“这是享有豁免权的使团车队。”石川玄直接切入正题,“攻击使团,是帝国法典明定的宣战行为。怎么,将军是想替你们的皇帝行宣战之职?”
“这是享有豁免权的使团车队。攻击使团是帝国法典明定的宣战行为。皇帝还没正式撕毁和平协定,阁下却已经开始对外交使团发动攻击,是想代替你们的皇帝行宣战之职?”
“无意冒犯,殿下。”青河明嘴角微微扬起,“此地,乃陛下钦定之战场。或者说……”他抬手指了指脚下被践踏的麦田,又划过一个半圆,将残阳下的平原尽收眼底,“自帝国铁蹄南下之日起,整个夕落国土,便已是战场。”
“大国行事,当名正言顺。有些规矩是必须遵守的。”石川玄毫不退让,“你们,还没有强大到与所有国家开战的程度!”
“我是武人,只知军令。”青河明的目光掠过石川玄,投向其后那辆装饰着夕落国纹章的马车,“大将军令,将夕落国的公主带回。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既然是夕落国的公主,自然是在夕落国的王宫。”石川玄向前踏出半步,扫视着周围林立的黑色骑兵们,“帝国的新贵们这是打算和诸王撕破脸了?”
“诸王?”青河明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帝国新君登基,诸侯们私下缔结同盟,整顿军备,世人皆知诸王不轨之心,与叛军何异?”
帝国陆军四方征战,所向披靡。此番南征夕落,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军功的印刷机。
“帝国贵族,最重传统。”石川玄静静听完,缓缓开口,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我的老师曾经说过,岩川军人的传统中,从未有过‘投降’二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若坐在王座上做一个吉祥物,我尚可称其一声陛下。若刀剑相向,那他不过是一个由贵族操纵的傀儡!一个傀儡,也配谈天命,论大势?!”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麦田。所有帝国骑兵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空气中弥漫开一触即发的杀意。
青河明的面孔彻底沉了下去。
“今日,你攻击岩川使团,是否可视作对我岩川国的不宣而战?”石川玄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等待着对方的回复,“没有人可以承担战争带来的后果!包括你,和你的新帝,这一切你可曾想清楚?”
“感谢殿下的忠告。”青河明缓缓抽出佩刀,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人可以停下来,太迟了。”
“那就……战吧。”
空气仿佛凝固,石川玄握紧剑柄,从地面抽出那柄象征谈判的佩剑。剑锋带起几缕湿泥。他转身,退入马车阴影中,那短暂的谈判,终究为护卫们争取到了时间。几辆马车已经交错停驻,形成了粗糙但基本成型的环形车阵。
“殿下。”胸前披挂着轻薄甲片的男子迅速靠近,微微鞠躬,递上一把乌黑的手枪。
石川玄接过,熟练地检查弹匣:“武器已经分发下去了?”
“那是自然,”男子挺直身体,再次行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在场除了公主殿下,所有人都可以参加战斗。”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狂热,“敬畏勇气!圣冕必胜!”
似乎是回忆起某个长辈在军队慰问时的习惯性动作,石川玄抬起手,试图去拍拍对方的肩。有些尴尬的是少年的身高与对方存在差距,在旁人看来有种不协调的滑稽。
“内战没有赢家。”石川玄纠正,“牢记贤者书,是必胜的岩川人民。”
他转身,面向车阵外开始涌动的黑色潮水。
“将军。”一名骑兵队长驱马上前,向刚回到军阵中的青河明鞠躬,“进攻队形已展开。对方依托车阵,是否……需要尽量活捉?”
青河明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个依稀可见的年轻身影上。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刀柄。
暮色映在他胸甲的骑士军徽上,泛着幽暗的光。
“公主和王子留下就行。”
队长重重点头,拔转马头向后阵疾驰而去。
青河明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刀。刀刃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
“进攻!”
将军高举骑兵佩刀向前一挥,黑色骑兵的阵列随之而动,迅速而有序地向两侧扩散。
他们的战法与古典骑兵截然不同,并非像绘本或者影片上看到的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密集冲锋,而是迅速一分为三。两翼的骑兵开始催动战马,速度由慢至快,从车阵两翼发起冲击。中路的数十名骑兵齐刷刷翻身下马,步枪迅速架起,排成前后三列的阵型。
“自由射击!”
军官的声音刚落,士兵们手中的步枪同时抵肩、上膛、瞄准、开火!
密集的弹雨倾泻而下,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瞬间连成一片,他们用密集的火力压制敌人,为两翼骑兵的冲锋提供掩护。
车厢加厚的护板发出悲鸣,特制的双层钢板夹着硬木的结构挡住了大部分直射,但表面的漆皮开始大块剥落,露出底下坑坑洼洼、闪着冷光的金属原色。几发流弹尖啸着从射击孔边缘擦过,迸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
“不要抬头!贴紧掩体!”石川玄厉声喊道。
“枪声和火力密度……这是石川的制式步枪。”披挂着胸甲的年迈武官贴在射击孔边缘,咬着牙说,“极大概率是我们三年前出口给帝国的那批枪械。”
“五十步!”武官嘶声报出距离,他曾是岩川边军最好的侦察兵。“预备——!”
“四十步!抛!”
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就像卡扣被拔掉的轻响。
几枚黑乎乎的铁疙瘩从车厢内飞出,落向正在加速冲锋的骑兵阵列前方。
几声沉闷的轰鸣声响起。冲在最前的几匹战马瞬间爆开数团血雾,惨嘶着跪倒,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飞。烟尘遮蔽了大片区域,原本严整的冲锋队列顿时混乱。
冲锋的节奏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硬生生掐断。受惊的战马在烟雾和同伴的惨状中乱窜,互相冲撞、挤踏。
“开火!”
车阵护板上所有的射击孔火光大作,护卫们的步枪发出清脆且连贯的快速射击声,瞄准并撂倒冲在最前方的骑兵。
与此同时,一种急促的“哒哒哒”声响起,瞬间撂倒了三四名试图冲阵的骑兵。血雾不断爆开,中弹的马匹甚至来不及哀鸣便无声倒下。
刚刚还气势如虹的骑兵们,在车阵前被硬生生击溃。冲锋阵型彻底散乱。
“重整!向两翼散开!脱离接触!”一名反应迅速的帝国骑兵军官嘶声大吼,试图收拢溃散的部下。
“切换精确射击!”车阵的指挥官也扬起了手臂,厉声下令:“报告损失,装填弹药!”
枪声密度骤然下降,士兵们开始精准点射,收割着来不及撤离的骑兵。
战场不远处的小丘上,青河明端坐于马背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场的情况,每一匹战马的倒下,每一处阵列的混乱尽收眼底,惨烈的伤亡让他眉头微皱。
“将军!”他身旁的副官呼吸变得急促,“我们的伤亡太大了,弟兄们根本冲不上去。”
“我看见了。”青河明的回答却异常平静,“传令,部队后退重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靠近车阵五十步以内。”
随即,他调转马头,视线投向骑兵队伍的后方。
一支运输车队在泥泞中缓缓推进,驮马喘息粗重,钢制轮毂碾过地面,留下一道道沟壑。士兵们上前拖拽车厢上覆盖的油布,露出一箱箱弹药,以及那门被车队牵引而来的大炮。
火炮被推至预设阵地,驻锄砸进泥土,漆黑的炮口正对着不远处那道由马车和护板拼凑而成的车墙。装填手抱起一枚黄铜弹壳的炮弹,塞入后膛,完成了发射前的最后准备。
“开火!”青河明的命令斩钉截铁。
但炮兵的手僵在半空,并未拉动火绳,因为副官上前阻拦了他。
“将军,恕我冒昧……对方毕竟是旧帝国亲王后裔,若死在这里……”
“你怕了?”青河明侧头瞥向他,眼神锋利如刀。
副官见状不敢多言。
青河明哼一声,翻身下马,一把夺过炮兵手中的拉火绳。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炮身猛地一震,一声轰鸣仿佛雷霆降临,橘红的火团从炮口喷涌而出,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车阵。
轰隆——!
……
轰隆——!
一声剧烈的轰鸣撕裂空气,越野车在冲击波的推动下被抛向空中,重重砸在公路旁的砾石上,划出一道数十米长、触目惊心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