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自己的人生履历，林羽白觉得用“一帆风顺”来形容很是贴切了。
至少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台风也算风，起码方向是对的。
一切始于联合议会那群专家在地图上画的一个圈。
那片无人问津的沙漠连夜挂牌，成了大名鼎鼎的“天字一号”隔离区。防护网高得离谱，铁栅栏密得连只苍蝇都钻不过去——除非那只苍蝇会量子隧穿。大门上用七国语言喷涂着“勿入”，顺便贴了一堆危险标志：辐射、生化、高压电，甚至还有个黄底黑字的“魔法危害”。虽然没人知道到底该贴哪个，但多贴几个总显得专业，至于旁人如何看待？无非是互联网上多几张梗图，无伤大雅。
这架势成功劝退了大部分闲杂人员，连路过的民航飞机都得绕个弯，生怕被当成不明飞行物给不明不白地击落，到时候连个理赔都找不到对象。
名义上，这里不属于任何国家，是独立的国际科研协作区。实际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唯独消息和谣言能像沙尘暴一样流传，成了网友口中的赛博监狱。
人类骨子里的吃瓜精神是堵不住的。隔离区里打个喷嚏，外面媒体能解读出三篇“新型病毒泄露”的深度报道；专家们在食堂少吃了个馒头，新闻标题就是“资源短缺引发内部冲突，人类精英为食物反目”。要是哪个教授无聊搞了场射击比赛，被路过的无人机拍下来，再经过 AI一通脑补渲染，第二天全网头条绝对是“隔离区爆发武装冲突，外星科技失控实锤”。
当然，这种全球范围的互联网狂欢，与林羽白此刻的处境毫无关系。
他正躺在临时板房的屋顶上，十七岁的生日没有蛋糕，只有漫天的黄沙和耳边呼啸的风声。双手枕在脑后，姿势像极了某种后现代行为艺术。至于他的思想倒没那么优雅，此刻正盘算着怎么从这该死的屋顶上下去而不显得太狼狈——思考人生时睡姿太差，腿麻了。
他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一年，精确到天的话，还能再加个零头。
按照惯例，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或许正坐在补习班里埋头苦读，与复杂烧脑的数学公式奋力斗争，但林羽白不同。这一年他学到的知识庞杂得像一个染缸，一开口连自己都未必听得懂。
起因还得追溯到他那个不靠谱的父亲，人称考古奇男子的林羽晨。
林羽晨是个考古界的异类，年轻时期的他对秦汉时期的文化情有独钟。作为新时代的优秀青年，他闲暇时总幻想着如何穿越回去。最大的梦想是成为大将军，渴望有一天能和那些历史猛男们把酒言欢，流芳千古，与历史上的各路豪杰并肩作战。
有志者事竟成。在他不懈努力下，大学期间进了考古所实习，毕业后顺利入职，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娶妻生子，打卡上班，业余时间还在网上写点“穿越回秦朝当匈奴”这样的猎奇小说。至少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还算正常。虽然这些账号作品不知何时被删得干干净净，但互联网上依旧流传着他的传说，据说还有人把他的小说当成了野史考证。
这货五年前突然摇身一变，从著名历史学者转职为天文爱好者。闲来无事，他居然在考古现场架起天文望远镜，带着同事们数星星，还顺带科普一些晦涩难懂的尖端物理知识。虽然没几个人能听懂，但助眠效果绝对一流，据传还治好了上司多年的失眠顽疾。
朋友们纷纷猜测，是不是在考古过程中发现了什么太空遗迹，就像互联网野史中所记载的那样，始皇帝为征服六国而打造了星际战舰。
随着时间的推移，家中的书柜里那些厚重的历史典籍逐渐被各种太空文献取代，客厅中原本摆放的仿古青铜器也被各式各样的星图和天体模型替换。曾经那个梦想穿越回秦皇汉武时代的男人，如今最大的梦想竟是和外星人一起讨论修仙飞升的可能性。
这个梦想听起来荒诞不经，但他那充满槽点的热情却意外地感染了周围的人。忍无可忍的上司把他的故事讲给航天局的一位朋友。此人闻听如此奇人，顿感兴趣，一拍胸脯：“来我这干吧！我们这儿就缺这种……人才！”
调到航天局后的林羽晨可谓如鱼得水，一路升迁。作为调查勘探方面经验丰富的考古发掘工作者，领导们一致决定让他负责处理坠落地球的太空残骸。用他的话说，这叫“一杯水，一包烟，一柄铲子挖一天，工作内容和考古队一样，属于专业对口，逻辑闭环”。
这位新晋星际公民得偿所愿，带着航天局里结识的几位症状相似的“病友”满世界跑，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陨石坑里挖出几个外星哥们。
西历 2034年，也就是一年前的夏天，这位星际公民一脸兴奋地跑回家，向儿子炫耀自己争取到了外星飞船的发掘资格。当时的林羽白正好放暑假，林羽晨毫不犹豫地拉起儿子，开始了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抵达发掘现场不到七天，林羽晨就不见了踪影。
最开始，那群病……哦不，是同事们也没太在意。毕竟这鬼地方白天热得像蒸笼，出门不坐车简直寸步难行，大家估摸着他只是找了个阴凉的地方避暑，顺便参悟一下沙漠里的宇宙真理。
但随着夜幕降临，林羽晨的房间依旧空无一人，大家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立刻开始了翻箱倒柜式的搜查。
从下水道到天台，从配电站到水泵房，再到宿舍和厨房，最后甚至连仓库和冰箱都搜了个遍……大伙儿忙了一晚上，找点吃的充饥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报告领队，冰箱里火腿快吃完了！”
“……滚。”
作为搜索队的队长，杨领队对自己这些不靠谱的下属颇为无语。
“别看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那小子聪明着呢。”再次分配完搜寻区域后，杨领队拍了拍林羽白的肩膀，试图安慰这个倒霉孩子。
为了这个小队，领队同志简直操碎了心。
众人在研究所内翻找了一天，依旧毫无结果。正当大家商量着要不要把据点内的临时板房拆了，来个挖地三尺大搜查时，失踪人口的手机终于接通了。
“我收到紧急任务必须回国一趟，之后一段时间你们可能联系不上我，帮我转告下杨队长，我在飞机上信号不太好……对了，办公室那盆仙人掌记得浇水，旱死了可惜。”
杨领队闻言火冒三丈，正打算接过手机狠狠训斥他一顿：“林羽晨！你他妈……”结果话音未落，电话信号便中断了。
林羽白呆呆地盯着桌子上那盆仙人掌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这玩意怎么看起来像塑料的？”
刚出门就丢了家属只能算小问题，因为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外星飞船拆解作业部的兄弟们显然平日里没少看科幻电影，初来乍到的他们对自己的业务能力信心十足。在说出“三天内将外星飞船拆成基础零件，连螺丝都给你分好类”的豪言壮语后，便拿着各种拆解设备对着飞船外壳一顿比划。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飞船的外壳完好无损，作业部的报废设备却摊了一地。专家评定后认为，外星材料的物理强度确实惊人，普通工具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实质性伤害。
常规拆解行不通，那就必须重拳出击！
工程师们拉来了几个大家伙，准备给这个不识相的飞行器来个暴力拆解。
“一刀而已，没事的。”
确实没逝。
工程部属实没料到外星人也喜欢搞面子工程，外面的材料出奇的硬，里面的材料却一碰就碎。
等离子束成功打穿外壳，顺带在飞船内的冷冻舱上开了个洞。一股乳白色的雾气从飞船内喷涌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拆解现场。
冷冻舱里一般会装什么？现场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发现身边的同事一个接一个软倒在地，众人才发觉大事不妙。
研究所，团灭……
好吧，开个玩笑。实践证明这并不是什么致命病菌，甚至有人推测是用来维系宇航员生命的有益菌种。后来的研究报告起了个很学术的名字：《论外星微生物对地球人类神经系统的非致命性刺激及其潜在应用价值》。
嗯，看得出来这位专家平日里没少看轻小说。
研究员们在地板上睡了一天，直到第二天醒来后，众人纷纷觉得自己身轻如燕，精神百倍。一位八十岁的老教授甚至在研究所里翻起了跟头，仿佛是某个吞了太上老君葫芦里灵丹妙药的猴头，瞬间得道成仙。
精神状态太好，导致大家晚上都睡不着觉。住在所内的几个哥们艺术之魂燃烧，带着研究所内的学术泰斗们唱跳 rap了一整晚。
那一夜，林羽白觉得自己仿佛住进了精神病院——包吃包住还附赠夜间演唱会。
虽然报告书上是这么写的，但这件事还是惊动了国际议会的大佬们。当听说有不明物质泄漏时，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毕竟，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很多不明物质泄漏事件，造成了大量悲剧。
于是在各国医学专家们一番激烈争论后，他们当即拍板，先把整个研究所封锁起来再说。反正关都关了，不如关得彻底点。
这件事情到这里基本明朗，林羽白这段日子只能在与世隔绝的荒漠中，和这群奇葩们一起“交流情感”。
隔离区的区长沃伦似乎看穿了少年内心的烦恼，也可能是他自己也觉得无聊透顶了。他掏出一本小册子，在隔离区内转悠了一圈，顺便统计了一下年龄分布。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沃伦从床上猛然坐起，回想起年轻时当教官的经历，一个绝佳的计划浮现在脑海中：
“我们来办个学校吧！”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正在吃饭的林羽白险些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
大哥，整个隔离区的小孩加起来还不够凑个足球队，这些孩子来自七个国家，说着五种语言。虽说隔离区内居住的都是各国学界大佬，但这种办学理念是不是太超前了？
“这不是怕你们无聊嘛。”沃伦看着众人怀疑的目光赶紧解释，“我也考虑过，各国语言文化习俗都不一样，教你们语言文学这种肯定不行，那我们干脆教点别的，有一样东西你们每个人肯定都能学！”
说完，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保养得锃亮的手枪，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美式居合，大家觉得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沉默。
最终在林羽白震惊的目光中，众人居然一致同意了……
哪个奇葩在带头鼓掌？
就这样，原本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的无聊想法，居然变成了林羽白的日常。
每天上午结束国内的网络培训课程后，一群无事可做的男女老少们拿着武器围坐在靶场，不一会儿枪声大作，像极了邪道电影中黑恶势力的帮派械斗。
没人吐槽这事儿很诡异吗？
西历 2035年 8月，边区射击大赛。
靶场上，阳光洒在一排排整齐摆放的靶位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林羽白站在射击位，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一百米处的靶纸。
他扣动扳机，开了三枪，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靶心。
场下观众顿时爆发出欢呼。
林羽白见状不由皱眉，装作不经意间微微抬了抬枪口，接下来的两发子弹略微偏离了靶心——这个成绩在隔离区属于优秀水准，既能收获赞扬又不惹眼。
尽管如此，他依旧打出了不错的成绩。
四面八方传来的赞美和掌声不绝于耳，以至于赛场中央的林羽白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斯国一密达！白酱！”
沃伦区长操着一口从不知名网站学来的、能同时激怒东亚三国的不知名外语，给林羽白点了个赞。
深知这些社交怪物们的话茬不能轻易接，林羽白也不吐槽，礼貌而优雅一笑——自认为的优雅。
比赛继续，下一位选手登场，林羽白倒也不怎么在意形象，直接找了块空地坐下休息。
“大新闻。”
“快点看手机。”
突然，耳边传来的一阵窃窃私语引起了林羽白的好奇心。
“发生什么事了？”
林羽白掏出手机，各大新闻网站版面几乎都被刷屏了。
“三十分钟前一队不明武装人员袭击了联合议会驻地，已确认驻地边防哨所多处起火。”
“本台最新消息：有网友指出，某直播平台出现可疑账号，该账号直播了对隔离区哨所的袭击过程。该博主在直播中自称‘人类阵线’，要求联合议会开源外星飞船的研究成果。”
顺着报道给出的直播间链接点进去，网页上提示主播暂时离开，但直播间的弹幕却早已炸锅了。
“刚刚飞来的东西是火箭弹吧？”
“刚一进来就停播吗？有点意思”
“主播还活着吗？”
“关注了，扣 1复活主播。”
“11111”
林羽白对着手机沉默了半晌，这玩意也能直播？他觉得人类的抽象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一度怀疑这起袭击策划者是不是也吸多了基地里泄漏的外星微生物，或者说单纯磕多了？
“为了保障各位的人身安全，联合议会决议，从即日起关闭隔离区，各国人员紧急撤离！负责接应各位撤离的车辆正在赶来。”
隔离区的广播站开始用不同语言反复播报联合议会的最新决议。
原本热闹的赛场上，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终于，一道兴奋的呐喊声打破了赛场的宁静，更有甚者激动得热泪盈眶。
“回家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整整一年啊！在场的众人都在这个鬼地方待了整整一年！
刹那间，反应过来的众人开始兴奋地尖叫，整个隔离区内瞬间化作欢呼声的海洋。
……
当军车驶出隔离区的那一瞬间，林羽白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
他回忆起那个总是追在自己身后，喜欢收集各国钞票的小男孩，眼中闪烁着对世界的好奇；还有那位总是光着膀子，在宿舍里弹吉他唱俄罗斯民谣的大叔，带给他无尽的欢乐；还有那位闲暇时间总是坐在隔离区门口板凳上，慈祥地望着自己的博士爷爷。
还有那该死的沙尘暴和高耸的铁丝网。
虽然平日里厌倦了这些玩意，可当这一切在他生活中消失的那天，林羽白却只感觉有些落寞。人果然是一种犯贱的生物，拥有的时候嫌吵，没了又开始怀旧。
驾驶室里的老严察觉到少年的异常，不由叹了口气。这位脸上刻满风沙痕迹的老兵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不介意吧？”
“没事。”林羽白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沙漠景色，“还没有习惯这种感觉。”
“现在的年轻人真麻烦。”经常在外奔波的老严显然对这种青少年的矫情嗤之以鼻，“晚上陪我一起喝酒，我藏了瓶好的。”
“我没你那酒量，晚上还要登机，我可不想吐在飞机上。”
“那就睡会儿，”老严吐出一口烟圈，“这类无聊的烦恼眯一会儿就没了。”
“有道理，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林羽白话音刚落，刚想闭上眼睛，整辆车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轰隆——！
伴随着一声剧烈的轰鸣，一发火箭弹在车辆的前轮胎处炸响，紧随而来的是强劲的冲击波，林羽白的烦恼伴随着重型越野车一起飞上了天，和车窗一起四分五裂，四处飞溅。
下一刻，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巨大的惯性将他甩上了天。
他的眼前一黑，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