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画面仿若飞速旋转的走马灯,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在时光的冲刷下逐渐褪色,化作灰雾,逐渐模糊,渐行渐远。唯有那无尽的黑暗,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意识悬浮在一片难以言表的静谧中,慢慢凝固,仿佛被封存在琥珀里的昆虫,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泛起一缕涟漪,仿佛记忆深处那朦胧的剪影,被层层迷雾所笼罩,真实难以看清,带着几分诡异却又熟悉的味道。
紧接着,冰冷的风顺着意识蔓延,脚下逐渐清晰地显现出一片深邃无垠的汪洋,海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却倒映着亿万颗冰冷刺目的星辰。
四周弥漫着浓重的白雾,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在雾霭深处,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耸立。随着意识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向前,雾气渐渐稀薄,一座宏伟而奇异的城市轮廓终于显露出来。
那是一座建立在大海与山峦交界处的城市,中心处的建筑呈现出一种极致的极简主义风格,通体漆黑或雪白,线条硬朗如刀削斧劈,庄严而巍峨地刺破苍穹。而在这些巨大的黑白方块之间,街道与民居却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花花绿绿的色彩点缀其间,宛如一块块精心拼凑却又略显杂乱的拼图。
“当——“
一声沉闷的钟鸣从城市中央那座最高的黑色高塔内传来。声音穿透了梦境的屏障,由远及近,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牵引意识不由自主地向那黑塔飘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光影,他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天台。脚下是如冰雪般通透的白玉瓷砖,在星辰的微光下泛着冷冽的质感。栏杆外,便是那片浩瀚无垠的大海,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星空交融。
一位身着黑袍的男子伫立在天台边缘,面朝星空与大海,整个人笼罩在朦胧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有衣摆在海风中飘动。
“神谕总说,世界是棵树……“
他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尽头传来,温和而虔诚,宛如一位在废墟中吟诵经文的传教者,“光自神域亮起,驱散世间黑暗,不断加速!掠过无数维度,抵达世界的尽头,最终泯灭于深渊……“
“虚空……究竟是什么?”
一个少年的声音突兀地插入。那声音带着特有的青涩与稚嫩,却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探究欲。
男人没有回头。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要将眼前那片深不可测的大海拥入怀中。
“囚笼。”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一个巨大的囚笼。”
“倘若神灵栖息于陆地,那么虚空便是眼前的大海。”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压抑已久的怒火在燃烧。
“他们立于山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挣扎、繁衍、毁灭,又创造……自以为荣耀,实则可悲,可笑,可恨!”男人猛地转过身,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他们将我们视作玩物,随意拨弄,供他们消遣!一旦不合心意,便随手抹去!这就是众神口中的恩赐,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屠杀!”
“敢问众神……人,何罪之有?”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虚空中炸开。
男人眼眸中的恨意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那恨意仿佛跨越了亿万年的悲怆与不甘,如潮水般在虚无中炸开,冲垮了一切逻辑与理智,他的意识在剧烈的震荡中破碎。
归于死寂。
……
为何没有光?因为光从未存在过。
没有黑暗,因为黑暗同样也不存在。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知觉,没有意识……
一切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构成这一切的神经,乃至物质,都已不复存在。
那是纯粹的虚无,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每一刻都如同永恒一般漫长。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清楚这种状态究竟会持续多久。
突然之间,一丝微弱的波动在虚空中亮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理解的东西似乎在持续不断地撞击着自己的灵魂。
这种感觉富有规律和节奏,仿佛是在传递着某种神秘的信息。渐渐地,那些撞击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或者说,意识与思维正在被逐渐唤醒。
“这是……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插上了几根网线,无数意义不明的信息一股脑地直接灌入脑海之中。海量的数据流瞬间淹没了他的思维,庞杂的碎片在意识深处逐渐整合,重组。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信息”不再像最初那般让人捉摸不透,林羽白的意识被这些“信息”牵引,就如同人类不断地观察璀璨的群星,逐渐理解了星空运行的规律。
终于,林羽白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分辨这股信息流所携带的信息了。那些“信息”越来越密集,最终凝结成一句清晰的低语:
“不要死……”
不好意思,串台了。
身体的知觉逐渐恢复,林羽白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平台之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纯净得令人窒息的白色。
天空是白的,地面也是白的,目光所及之处,一切皆白。
天空倒映着大地,大地反射着天空,天地间仿佛被抹去了所有色彩与深度,只剩下两个平行的平面。唯有远处那道黑色的边缘,代表着两者的分界线。
看着像什么?就像是一个建模初学者在三维空间里随手拖了两个无限延伸的平面,然后匆匆给甲方交了个半成品作业。连个材质球都没贴,纯白底色,生怕别人看不出的纯粹敷衍。
这背景也太假了吧,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林羽白忍不住在心中吐槽。
话音刚落,这片空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满,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眼前的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般扭曲、变形。白色的平面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随即重组。
脚下变成了杂草丛生的青石高台,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木。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倾洒而下,微风中带着雨后初晴的清新与水汽,还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远处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声,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谐。
这种景象只会出现在游戏CG或者精美的风景照中,充斥着自然之美,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
至少看上去挺真实的……吧。
除了眼前这些突然冒出来、画风突变的大头娃娃。
它们通体光滑洁白,身材娇小玲珑,宛如一件件精致的艺术品。最为引人注目的是那巨大的头部,几乎占据了整个身体的一大半,就像是二次元游戏中为了突出角色可爱而比例失控的脑袋。
只不过这些娃娃没有五官,浑身上下布满了金色的纹路,繁复而细腻,犹如古老神秘的符文一般,在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从外表来看挺可爱的,就是有点让人觉得瘆得慌。虽然有点瘆人吧,但其实还是蛮可爱的……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玩意?
林羽白回过神,拍了拍自己的脸,顺带用手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似乎是被他奇怪的动作所吸引,大头娃娃们纷纷围了上来,甚至有几只小家伙开始模仿他的动作,抬起手,试图揉搓自己本就不存在的“眼睛”。
只可惜它们的手太短,头又太大,娃娃们奋力地抬起手,指尖却仅仅只能碰到脸颊,像极了一群笨拙的企鹅。
“你们……好?”
虽然这些神秘的生物……姑且不论它们算不算生物,至少在现阶段,这是自己唯一能遇到的、能动的、或许还能交流的存在……姑且不论能不能交流,但至少应该尝试一下。
但很明显,失败了。
娃娃们歪了歪脑袋,头顶的金色纹路开始疯狂闪烁,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频数据传输。随即头顶的纹路突然变成了红色,宛如网络连接失败的感叹号。
看样子这些家伙根本理解不了自己在说啥,要不试试看……手语?
于是乎,青石台上,大头围坐。有少年,手舞足蹈,行为艺术。
林羽白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犯傻,刚才的景色变化说明整片空间都是虚拟的,大头娃娃们充其量只是NPC。
既然是NPC,能不能触发剧情?或者让它们发布点任务?要不抓一只来研究研究?
正胡思乱想着,几滴细雨突然落在他的脸上,令他不由地一愣。虚拟空间还会下雨?如此真实的触感,第几代物理引擎?
愣神的功夫,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白光大作,一道闪电如利刃划破天际。
再次抬头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这个黑点越来越大,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坠落。
一道身影逐渐显露出来。那身影光滑如雪,没有五官,与大头娃娃们有着一脉相承的金色纹路与硕大脑袋,唯一不同的便是略显正常的头身比——从大头娃娃升级成了大头娃娃plus。
轰——
林羽白正看得入神,那个“大头娃娃plus”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他身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冲击感差点把他砸晕过去。
哦,不是差点,已经晕了。
……
大头娃娃plus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瞥了眼地上的深坑和晕厥的少年,迟疑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抬起右手,对着天空做了个宇宙友好手势。
“——外星脏话——”
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当林羽白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草气息。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四周的装饰典雅而温馨,让人感到宁静与舒适。
他试图回忆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脑海中的信息如同乱麻一般。只能勉强记起在雷电交加的最后关头,天空中逐渐扩大的黑点,以及从天而降的……脑袋?!
对了,自己是被砸晕的!
不知是心理阴影还是旧伤发作,林羽白总觉得全身上下隐隐作痛。他从床上坐起,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似乎不是医院,也不是病房。
房间内的装饰虽然简单,内部空间却异常宽大,各种家具一应俱全:书柜、茶几、沙发、地毯。
以及突兀的大头娃娃……
林羽白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房间的地板上围坐着一群娃娃们,每个娃娃手中都捏着几张卡牌。其中一个娃娃甩出手中最后一张牌,高兴地跳了起来,头顶的纹路变成了代表胜利的绿色。
见鬼,这些 NPC还会打牌?!这游戏逻辑是不是有点太自由了?
正想着该用哪种句式吐槽,不远处的房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整块木板如炮弹般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在墙面上,瞬间四分五裂,掀起一阵灰尘。
房门飞了。
围在地毯上的大头娃娃们四散奔逃,像极了最终关卡里 Boss登场时的景象。
漫天灰尘中,一个巨大虚影缓缓浮现。和大头娃娃同源的硕大头颅,繁复的金色纹路穿透灰尘,彰显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居家战神,卧室皇帝,大头型Boss,堂堂登场。
黑金色的虚影闪烁着威严而神圣的光芒,在灰尘中舞动,一个闪身便出现在林羽白的身侧。漫天的灰尘中露出两根触手,向林羽白伸来。吓得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脑袋。
想象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触手轻轻地握住了林羽白的手。
下一秒传入耳中的声音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非常抱歉!”
“……”
按照常理,这种时候本该出现怪物进餐前狰狞的咆哮,可现实却是一道成熟、优雅且富有磁性的女声。语调平稳温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与关切,仿佛一位知性的大姐姐在安抚受惊的后辈。
灰尘渐渐散去,房间内的“BOSS“露出了真容。标志性的大头格外显眼,但它的身材并不像大头娃娃那般臃肿,反而有种纤细娇小的感觉,身高也明显比娃娃们高了一截——大概一米左右,儿童水平。
但这声音……是从这个小家伙嘴里发出来的?
巨大的反差感让林羽白不知说些什么,双方对视半晌,一阵诡异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根据欧美国情,我们不能假定它的性别,姑且先取个名字,就叫它“大头”吧。
大头没能等到预料之中的回应,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仿佛一个运行中的程序突然卡住。如果脑门上有显示器,肯定会提示“exe无响应”。
似乎是受不了彼此的大眼瞪小眼,大头的脑袋一歪,似乎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我的道歉方式错了?”
说着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哦,不对,没有口袋,鬼知道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倒也不能说错吧……”林羽白的大脑终于从宕机中恢复过来,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道歉的方式很正常,只是执行的过程有些不太正常……对人类而言。虽然我对贵文明的文化不甚了解,但这种充满特色的道歉方式我并不反感,人类应当予以尊重……我在说些啥?”
林羽白姑且算是个正常人,只是最近的遭遇让他有些不正常。
至于哪里不正常?哪里都不正常!
先不说和隔离区那群病友呆久了会对精神造成怎样的冲击,单从穿越剧情的合理性考虑,被火箭弹炸上天的穿越者确实不多见。
至于剧情方面的硬伤更别提了——纵观人类穿越史,穿越者被不明生物砸晕在地,身上压的至少也得是个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少女,作用是推进剧情,解锁副本,开启一段惊心动魄的异世界冒险。
正常的穿越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可凭什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天上砸下来的却是……
林羽白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大头,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虽然光看外表和美少女八竿子打不着,甚至连男女都分不出来,却意外地符合林羽白的审美。
嗯,好像也不是不行。
大头似乎感受到了林羽白的目光,满脸疑惑,硕大的脑袋摇啊摇,摇啊摇……
妈耶,怎么感觉有点可爱?这算啥癖好?
“穿越者?美少女?”
仿佛是听到了林羽白的心声,大头的摇摆戛然而止,那道成熟的女声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你能读到我的想法?”
林羽白一脸震惊地看着大头娃娃,脑海中的声音愈发疑惑不解:
“概念神经网络连接着彼此,读取到彼此的想法很奇怪吗?你与我们之间的任何信息都是在神经层面传递的。你现在所处的房间,包括你我之间沟通的语言,都直接作用于你的神经。”
完全忽视林羽白的震惊,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尝试解释。
“我们以你的大脑为样本,在智脑集群中进行模拟,构建虚拟脑神经模块和你进行语言交流。至于详细原理,很抱歉,我们并没有在你的大脑中检索到类似的专业术语,推测是你所在文明层级过低,尚未涉及生物神经网络相关课题,相关细节难以解释。”
脑海中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在推演如何从大众科普的角度解释这项技术,亦或是等待林羽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毕竟,刚才的一番话对于一个普通人类来说,实在是太过于惊世骇俗。
但林羽白是一个普通人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隔离区养不出正常人。
“原来如此,我好像能听懂一些。”
林羽白从床上起身,表情变得严肃。
开玩笑,隔离区可谓仙之人兮列如麻,那群科研狂魔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拼凑各种专业词汇,然后在研究交流会上一边读报告,一边偷偷观察底下领导们茫然的表情。
相比之下外星人的科普简直通俗易懂。
震惊?震惊个啥?外星人而已。如果穿越到这里的是隔离区那帮专家,别说外星人,神仙来了都得被拉去研究切片。
“你刚才说‘你们’,‘你们’是什么?外星生物?人工智能?”
“有趣的问题。”脑海中的声音再次传来,只不过语气中带着惊讶,显然林羽白平复情绪的速度超出了它的计算。
说话的同时,那个一米高的大头娃娃竟然缓缓挺直了身体,原本摇晃的脑袋停了下来。它对着林羽白优雅地弯下腰,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一位在宫廷礼仪课上被精心打磨过的贵族少女,尽管那硕大的头颅让这鞠躬显得有些笨拙的可爱。
“吾乃智慧王座所属,白塔执行官,纯白序列67,主攻方向宇宙科学。”
房间内的景象骤然变换,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袭来。空间不断扭曲、变幻,仿佛时空本身都在这一刻被重新编织。漫天星辰在林羽白眼前铺展开来,繁星宛如尘埃般遍布整个宇宙,构成了一条浩荡而璀璨的星河。
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宇宙特有的静谧与壮丽。
一道宽阔、修长、瑰丽的巨大白色天体横贯了这片星辰,修长而笔直。它的体积巨大,超越了宇宙中的一切天体;它的长度不可计量,扎根于宇宙两端,延伸至无尽的深渊。表面覆盖着未知材质,映射着璀璨星光,突破了物理法则的限制,宛如一条神圣的桥梁,一柄贯穿宇宙的神明之矛。
巨大的白色圆环绕着这个奇迹般的天体,两者互相平行延伸,交相辉映。由于这道圆环过于巨大,几乎包裹了整片星河,远远望去,仿佛整个宇宙都被这道白色的线条劈成了两半。
宏伟、壮丽……林羽白绞尽脑汁,都无法找出一个词语来形容眼前的景象。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迹!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敬畏。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显得优雅而神圣,仿佛与这片星空融为一体。
“欢迎来到,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