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床榻边，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窗外最后一抹残阳沉入地平线，将那座奢华卧室染成一片深沉的暗红，像干涸已久的血迹。
一位老人躺在宽大的床铺间，面容枯槁如风干的树皮，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深处泛起一缕涟漪。一道人影如幽灵般穿透迷雾，悄然浮现。
黑袍少年身形修长，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只觉一股与年龄截然不匹配的沧桑感。
“你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过枯木。
“你快死了。”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语气庄重，肃穆，仿佛来参加老友的葬礼。
看着少年的脸，老人仿佛回忆起某个遥远的过去，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这一生……还有希望吗？”
“一代人，一代事。”少年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既然完成了赌约，那么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也会做到。”
“联盟……拜托了。”
老人眼中的光芒渐渐涣散，少年站在床前，没有悲伤，只是轻轻抚摸着那张苍老的脸庞，像是在告别一位旧友，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漫漫长路，永无尽头……“少年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很多事，只能靠你自己。”
夜色吞没了宫殿，黑暗如潮水般抹去了一切。
……
第一缕阳光如金色的丝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恰好落在林羽白的鼻尖上。
“唔……“
林羽白皱了皱眉，像是被光线烫醒了一般，伸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试图把那道光赶走。
他翻了个身，整个人陷进了柔软得仿佛没有重力的床垫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一缕泪花。
“大清早的……太阳这么刺眼干嘛。”
林羽白嘟囔着，揉了揉眼睛，终于清醒了些，便坐起身环顾四周。
华丽的卧室，柔软的床榻，精致的吊灯——与昨天醒来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在于，对方似乎是听从了自己的建议，没有在房间里放置那些可疑的大头娃娃。
“今天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贵族？富豪？还是大少爷？”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房门便被轻轻推开。几位身着黑白相间女仆制服的少女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她们修长的飘带随着动作摆动，蕾丝裙摆带着设计师独特的个人偏好，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精致与优雅。
最诡异的是，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同一个信号控制。脚步声轻得连地板上的灰尘都没惊起，呼吸的频率似乎都在同一拍上，连眨眼的时机都分毫不差。
“殿下，需要为您准备早餐吗？”女仆们整齐地站成一排，恭敬地行礼。
林羽白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常态。既然今天的扮演角色是贵族，那就入乡随俗吧。“开始吧。”
女仆们立刻行动起来，熟练地为林羽白穿衣打扮。一人拿起梳子轻柔梳理他的头发，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外套，系好餐巾。
做完这一切，她们自觉地在两侧站成一排，整齐划一，就连呼吸都是同一个节奏。
很快，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推车的声音。一位穿着极具管家风范的厨师先生推着一辆豪华餐车走进房间。
餐车上银质的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精致的扣盖下似乎藏着什么珍馐美味。
厨师先生面带微笑，轻轻揭开了白银扣盖。刹那间，一股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
然而，当林羽白看清餐车上的食物时，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豆浆、包子、油条。
“哈？”林羽白瞪大了眼睛，“这是哪国特色？谁家贵族早上吃这些？”
厨师先生无视了他的抱怨，优雅地弯腰行礼，脸上笑容不变：“这是您今天的早餐，殿下。”
尽管这份早餐在卖相上无可挑剔，色泽金黄，摆盘精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个鬼啊！
林羽白拿起一根油条，往桌子上一敲，发出梆梆的撞击声。这硬度，塞入炮膛的穿透力应该能超越法棍面包。
掰开包子一看，里面的馅料居然像是某种不明液体混合着芝士，正冒着诡异的泡沫。
“玩我呢？”林羽白终于还是没能绷住，站起身在房间内巡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大吼着，“这早饭是哪位大发明家在机床上做的吗？快拉出来让我拜见下。”
突如其来的行为令房间内的厨师和女仆们不知所措，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的主人一大早受了什么刺激。
过了许久，林羽白的脑海中终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仿佛直接奏响在脑海里。
“您提及的食物项目在您的大脑中也缺乏相应的味觉信息编码。由于缺少必要的味觉参数和经验数据支持，系统无法模拟或创建您所描述的食物。”
“说人话！”林羽白不耐烦地打断。
“数据库里没有‘贵族牛排’的配方模型，只能调用通用淀粉与蛋白类物质进行重组。考虑到您的文化背景，我们尝试融合了多种地球风味……“脑海中的声音略微停顿，语言变得无比简洁，“简单来说，就是随机组合。”
“……“林羽白悻悻地闭上了嘴，用油条敲打起眼前的餐盘，梆梆声不绝于耳，“至少把油条给我换个正常版本。”
他暗暗下定决心，有朝一日回地球后，一定得做个美食博主，把全球各地的美食吃一个遍。
随着诡异的光线扭曲，手中的油条型穿甲弹突然软了下来。
只不过这油条味道怎么怪怪的？酥脆的外皮，浓郁的黑胡椒伴着鸡柳，还夹杂着淡淡的奶香，各种鲜美可口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愣是给人一种品尝黑暗料理的感觉。
咬了一口包子，菠萝芝士拌洋葱。再喝一口豆浆，怎么一股子酸奶配香蕉？
“尊重一下食物的味道啊！”林羽白在心中怒吼，“我这吃的是啥玩意儿？”
“串味是这里的特色。”脑海中的声音一本正经，却一如既往地胡说八道，“在你实际品尝食物之前，食物的味道将一直保持不确定状态，这样可以营造出一种惊喜感。毕竟，未知的恐惧也是美味的一部分。”
“玩薛定谔那一套？用在食物上不叫惊喜，叫惊吓！”林羽白怒吼道。
他可以确定，如果这家伙有实体，肯定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你们地球人有句古话说得好，吃赛博早餐，享百味料理。”
“绝对没有地球人说过这句话！”
“您刚说了。”
“……”
被赛博早餐惊到的林羽白显然没啥食欲，随意吃了两口算是用完了早膳。他站起身拍了拍桌上的餐具，示意众人将这些“食物”撤下。
事实上这顿早饭吃得毫无必要，这个空间不存在饿的概念，甚至连生物的概念都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计算机模拟的结果。
由于在隔离区养成了良好作息，早上起来不吃点什么的话总觉得怪怪的，虽然没有饥饿感，但大脑早已经将觅食判定为醒来后的第一要务。
就像地球人明知道神灵不需要享用人间美食，却每次祭祀时总会在供桌上摆满食物，满满的仪式感。当然，两者的区别还是有的，地球人不吃早饭真的会饿。
抛开这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废话，林羽白对自己的现状还算满意。至少这些外星人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友善，也没有表现出侵略性和攻击性，甚至对地球上有智慧生命这件事表现得漠不关心。
考虑到对方展现出来的科技水平，其实很容易理解。毫不夸张地讲，它们就是科幻小说中的概念神，可以肆无忌惮地决定一切，高高在上，无所不能。人类会去关注蚂蚁的一日三餐吗？神明也不会去关注人类的想法。
相比于围观两脚兽的悲惨人生，思考如何排列星系让宇宙看起来更美观显然更有意思。林羽白甚至怀疑，如果哪位领导得了强迫症，他们甚至会考虑将群星的公转轨道给捋直咯。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此刻突然出现，漂浮在半空中的大头萝莉。
一头雪白的长发如瀑布般柔顺垂落，眼眸亦是纯净的白色，身着一袭洁白丝裙，宛如从超现实美学画卷中走出的生物，完美契合了人类内心深处对唯美艺术的憧憬，简直就是正儿八经的二次元时尚单品。
虽说被称作萝莉，但她与人类幼崽毫无相似之处，反倒更像是精心雕琢的 3D动画角色，浑身散发着萌态。至于为何不能成为女主角？女主角首先得像个人类，谁见过脑袋这么大的女主角？头不能这么大。
“你们人类的审美体系非常复杂。”大头萝莉悬浮在离地半尺的位置，声音直接传入林羽白脑海，“并不追求纯粹的美学和艺术性，也不追求纯粹美学元素堆砌，甚至在很多时候对主流审美敬而远之……“
“能好好说话吗？”林羽白含糊不清地说道，一边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块味道诡异的包子皮。
“你们人类的审美非常有趣。”大头萝莉歪了歪脑袋，那硕大的头颅随着动作晃荡了一下，显得格外滑稽。
“我得提醒一下，纯白色并不契合主流审美，看着多少有些瘆人。”林羽白估摸着自己已经和这个思维跳脱的家伙混熟了，便毫不客气地开口点评起来，“白毛若是搭配上红瞳，再在头顶添上几根呆毛，定会好看不少。这叫萌属性，懂不懂？”
“原来如此。”大头萝莉若有所思，紧接着眨了眨眼，原本白色的瞳孔瞬间泛起一抹深邃的殷红。
“现在看着顺眼多了。”林羽白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会对人类文化感兴趣。”
“准确来讲是对一切未知感兴趣，这是纯白序列构建时的底层逻辑。”大头萝莉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机械般的认真，“我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你觉得‘白洛洛’听起来怎么样？”
“序列 67，不是应该叫洛奇吗？虽说这名字和你的形象不太搭。”林羽白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大头萝莉的脸，那触感逼真得很，他在心里默默给打了个十分甚至九分。
“这名字听着像宠物。我检索你记忆的时候，发现你以前给隔离区的一只松鼠起名叫洛奇。”
“听着很可爱，不是吗？”
“所以我把这个名字留给其他的‘我’用啦。”
“其他的你？”结合之前常听到的“我们”一词，林羽白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大头萝莉在空中乱飞的画面。
人造人？克隆人？复制人？越想越觉得了不得。
“你觉得‘序列’是什么？所谓纯白序列 67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智脑集群的代号。”白洛洛耐心讲解着，语气也正经了不少，“至于‘智脑集群’是什么，那是个很古老的概念，早在第一帝国时期就被提出来了，和你们人类的互联网技术类似，能让无数终端实时互联，实现并行运算，构建超大规模的运算实体。”
“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里的设定。”
“对人类来说，确实跟科幻设定差不多。”白洛洛深表赞同，“三法则中的光定律限制了信息传递速度，导致数据并行运算困难重重。直到数千年后，科学院成功开发出超维堆叠技术，这项技术才得以实现。”
“……“
林羽白感觉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在隔离区旁听物理学讲座的日子，听得一头雾水。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智脑集群’在小范围内应用并不难。实际上，我研究过你的大脑构造，发现碳基生命体在大脑构成上都非常相似，尤其是人类大脑，运作逻辑和‘集群智脑’这一概念一致，都是由众多独立模块组成一个整体，最终形成统一的‘意识’。”
声音再度在林羽白脑海中响起，只是这次的语调像换了个人，另一个“白洛洛”开启了一本正经的科普小课堂。“我们虽然是个体，但彼此共享记忆，共享信息，共享意识，彼此链接，组成并拥有共同意识，不分彼此。”
半晌，林羽白终于觉得自己好像能理解一丢丢：“你的意思是……你们是类似于科幻设定中将所有个体用神经网络链接的超级文明？”
“大致方向是对的，可以这么理解。”白洛洛的语气中带着欣慰。
“那么，现在在脑中和我对话的是谁？纯白序列 6号？66号？还是 666号？”林羽白似乎想通了什么。
怪不得跟这家伙对话时，总感觉怪怪的，有时严肃认真，有时又像个搞笑角色。原来是因为这家伙是由许多性格迥异、独立的“意识终端”组成的。
“如果你对这方面知识感兴趣，我可以让你浏览旧时代的资料库，里面有好多远古时代的科普文献，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这种资料不应该是放在保险柜里，贴个‘绝密’吗？”
“保密？有这个必要吗？”
白发红瞳的小萝莉身影在空中不断闪烁，显然又切换了人格，语气里满是不屑。
“凡人所能理解的东西，顶多只能算个文物，而文物，不就是用来给世人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