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不完的。”周思危很快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别说九个多月，就是九年、十九年，甚至九十年，都做不完！”
“所以，您是要拒绝这项计划吗？”肖奇问道。
周思危原本坐着，听了肖奇的话，他慢慢站起身来。
年龄上来之后，周思危的关节磨损的很厉害，特别是膝关节，可能和他长时间站着做实验有关。
周思危自己估计，根本用不了多久，他行走就开始成问题了，到时候，不管是去哪里，都需要拄着根拐杖。
原地活动了一下腿脚，在房间内往返走了几个来回，周思危开始给大家讲解这个计划的体量。
“目前人类发现命名的动植物、真菌大概有200多万种，可能只占到全球种类的四分之一，这还不包括微生物和病毒。
我们认识的大部分生物，都是人类在温带地区找到的，至于深海、地层深处、树冠层这些地方，人类很难到达，长时间居住考察，因此发现新生物的速度异常缓慢。
对于这些生活在极端环境的生物，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更别说采集基因了。
你们说，建立地球全部生命的基因图谱，要多久？”
“我们可以从常规生物开始采集，渐渐覆盖那些不重要的生物……”徐宏涛天真发言。
“不重要的生物……哪些生物是不重要的生物？
从‘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到‘一鲸落，万物生’，自然界给生命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独特的生态位，哪怕是微生物。
某一个生态位的物种全部消失，整个循环都会断掉。
那个生物‘不重要’，因此我们没有采集它的基因，等到了新的生态环境里复原的时候，可能会有一大堆生物因为这个‘不重要生物’并不存在，所以无法生存下去，进而灭绝……”
肖奇难掩失望之色，在他看来，周思危这就是不打算开展“数字地球”计划了，肖奇内心也理解，明知不可为，周思危没有必要在末日来临前给自己增添不光彩的履历。
肖奇开始回想另一条时间线里究竟是谁主导了“数字地球”计划，肖奇兴许可以尽快地找到他劝说他立刻开始实施计划，毕竟早一天开始，就多一点希望。
但是脑海里始终一片模糊，计划主导者的姓名像是被人为打上了马赛克。
“周教授，您既然不愿意做，能不能介绍一些优秀的后辈……”毕竟在肖奇记忆里，计划切实存在，那就肯定有这么一位计划主导者，而且既然能成为主导者，必定有所成就，周教授说不定也认识。
“你说的这个‘数字地球’计划，换在以前，是要被我骂的。
拿有限的生命去硬磕无限进化的地球种类，这是典型的借着科学研究混日子行为，是不值当，甚至可耻的。
不过现在想想，这个计划，我来做吧。
即使没有灾难，地球生物的多样性也一直在遭到破坏，我们以前居然对这种破坏无动于衷。
现在地球真的要面临毁灭了，我才想起来，我临死之前，最好还是给世界留下些什么。
我以前研究基因学啊，一直觉得生物学和其他科学不太一样，很多科学啊，都是‘发明’，只有基因学是纯粹的‘发现’，我时常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意思，直到今天。
基因学科不止是‘发现’啊，还有‘归纳’、‘总结’，现在在你们这儿，我发现，还有‘记录’、‘保存’、‘挽救’，受益匪浅啊……”
说罢，他对着肖奇鞠了个躬。
肖奇侧身避让，又伸出手去扶他：
“有您主导推进，我相信这个计划能更大限度的帮助到人类。”
“很多关键物种和濒危物种，我们是有基因序列的。这也算是‘数字地球’的第一步。”
肖奇立马接道：“我这儿有相当一部分生物基因序列数据，完整写出来需要时间，一会儿我先列一个表单给你！”
“可以。”周教授点点头，“不过你也要先想办法，给我一份生物的基因图谱，完整的，生物种类最好偏门一些。”
肖奇有些奇怪：“我倒是可以给您，很多东西就在我的脑海里，我甚至能把它默写出来，但您着急要，是为了……”
为了救你的命。
周思危在心底暗暗地说。
不过表面上他嬉皮笑脸地告诉肖奇：“这是你爷爷和我在路上打的赌，说是如果你默写出来的话，你爷爷就赢1000块钱。”
几个后辈都把目光投向肖重毅。
在这么多目光的烧灼之下，肖重毅感觉自己辛苦竖立的光辉形象正在逐渐融化。
他很想辩解一句自己根本没有和周思危打过赌，但当他看向周思危时，周思危正向他疯狂眨眼。
以他对周思危的了解，周思危的脑子里肯定又浮现出了什么坏主意，幸好不管怎么看，这种坏，都不是针对他和肖奇的。
有个肖重毅和周思危的反复提醒，肖奇在第二天问询会的表现堪称完美。
这也是因为肖奇有那颗大脑的原因。
尽管有空白片段，AI灌输的指示总体来说还是非常全面，肖奇有了AI的帮助，不仅在讲解跟他相关的计划时显得条理清晰，层次分明，即使在各位研究员进行思维发散的时候，也能侃侃而谈，很合大家的心意。
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肖奇的学识的确是真材实料，而非混在署名栏内滥竽充数。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项关于灾难发生时序表的问询论证。
探索虫洞、蜂群计划，也包括昨天肖奇刚刚和周教授讨论的数字地球计划，其实一直到目前为止，都只是一个工作方向，科学院可以随时停下这些工作，然后重新调转航向。
但是灾难发生时序表不一样了，它直接就是一种结果。
对于灾难这件事情，科学上，不管是气象局还是地震局，都有相应的预报灾害的手段，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预报都不是特别精准，只是一种根据发生概率进行推算的行为，有一个显著的特征可以证明：越是离发生时间接近，预报就越准确——当地震波还有半分钟就到达的时候，预报震级几乎分毫不长，地震发生时间可以精确到秒。
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是一份超乎所有科学常识的预报表。
它在将近十年的跨度上面，对几乎各个类型的灾害都有详细的记录。
发生时间，地点，灾害的规模，受影响的人数，造成的大约经济损失……
肖奇在时序表中还特地声明，这些灾害基本上都是基于YR-4撞击月球这个史诗级的天文灾害而产生的次级灾害——这就更为离谱，月球伴随人类45亿年，月球即使是真的被撞碎，它的引力消失对地球的海洋、地壳、自转速度到底造成多大的影响，没有人能准确评估。
这些几乎已经超脱科学研究的范畴，彻底迈入玄学的领域。
在场众人经过简单的讨论，没人愿意以专业身份承担起主导最后一部分问询的责任。
不是推诿责任，是科学院内，没有一个叫“预测”的学科。
老油条们不开腔，侯院长就把目光转向了年轻人。
年轻人冲劲强，精神好，不过社会阅历少，带着一种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鲁莽。
拿来当枪使，很合适。
“张芸，你声称肖奇写这份灾害预测表的时候，你就在现场，那么肖奇当时写这个表单的时候，参考了哪些资料。”
张芸没亲眼看着肖奇写这个，这是肖奇当时在班级里写的。
作为肖重毅的助手，她只是拿了这个笔记本，根本没打开看一个字，就直接转交给了理论物理研究所的师哥们，完成这个时序表的细节，张芸完全不知道。
面对侯院长的询问，张芸也不记得自己之前什么时候有在哪里写过或者说过自己亲眼看着肖奇写出了灾难预测的文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麻，不过为了维护肖奇，她还是硬着头皮撒谎：
“是的，我的确亲眼看着他把这份表单写出来的，但是我没看见他查阅资料。他当时的情况更像是默写，所有信息好像早就在他脑子里了。”
“你既然没有看见他查阅资料，后来又把这份稿件送给同为理论物理研究所的同事张帅研究，在这个过程中，你是如何以一个科学工作者的严谨工作态度来判断这份文件的真实性的？”
“我目前的身份只是副职研究员，我并不确认这上面的所有信息都是真实的，我只能确认这些次生灾害的触发前提YR-4这颗行星真实存在，我转交给张帅研究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一份基于事实的推断，而非既定事实，这和我严谨工作并不相悖，科学工作就是要大胆假设。”
几番询问，张芸始终滴水不漏。
候院长有些生气，他大张旗鼓组织了这个问询会，绝不是想当堂给大家承认自己的失败，然后给对手戴上冠冕，自己做个小丑。
他看向另一边，那里坐着天文台的研究员徐宏涛。
在侯院长的印象中，徐宏涛是个没什么背景，比较怕事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