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应了一声，简洁而有力：“明白。”他立刻开始在战术平板上下达一连串新的指令，将营长的意志，转化为战场上最精确的执行力。收割的节奏，骤然加快。
也就在此时，李龙那带着几分沙哑与火气的嗓音，切入了营级指挥频道，像一把没打磨过的锉刀，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报告营长，我是二排李龙！我这儿……碰上点邪门玩意儿。”
窦欢的目光没有离开主战场的全息地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不是丧尸，”李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凝重，“是一帮猴崽子，不，比猴子精，也比猴子狠。会扔石头，会配合，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刚才试探了我们一轮，没占到便宜，就他娘的溜了。我估计，这帮畜生正躲在哪个角落里，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我们，等着咱们露出破绽再上来咬一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营长，我老李打过的仗不算少，可这么记仇又这么有脑子的畜生，真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怕是不比那个什么‘力量型’好对付。”
指挥车内，陈东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懂得战术，懂得迂回，懂得保存实力的非人族群，其威胁性在某些层面上，甚至要超过只知道凭本能冲锋的丧尸。
窦欢却似乎并不意外，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调出了理工大学的详细结构图，找到了李龙所说的实验楼和那片树林。
“意料之中。”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它们是灵长类，是人类的近亲。当灾变赋予了它们力量，却没有剥夺它们那份与生俱来的智慧时，它们就成了我们最危险的邻居。它们会学习，会模仿，甚至会思考。李龙，你的判断是对的，它们在等机会。”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但现在，我们的主要矛盾，不在它们身上。陈东，把溪水区和芙蓉路周边几个街区的丧尸流动数据调出来。”
屏幕上，代表丧尸群体的红色光点开始移动、汇聚。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细小溪流，正以芙蓉路口这个巨大的“漩涡”为中心，不可逆转地汇聚而来。那趋势，如百川归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庞大的惯性。
“根据能量感应和声源追踪分析，预计四十分钟后，芙蓉路口的丧尸密度将达到峰值，数量可能突破五千。”陈东的声音沉重，“一旦形成大规模尸潮，它们会像推土机一样，碾碎我们这条单薄的防线。届时，我们将从‘收割战’，被迫转为‘防御战’。”
“我们没有时间打一场艰苦的防御战。”窦欢的眼神锐利如刀，“我们的目的，是以战养战，像滚雪球一样壮大自己，而不是把自己耗死在一个街口。通知刘欢，让他带着民兵队，立刻进入战场，打扫。”
“现在？”陈东有些迟疑，“战场还没完全肃清，对他们来说太危险了。”
“战争，从来就没有绝对安全的时候。”窦欢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他们，这是命令。而且，这也是他们必须要上的一课。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不亲眼见识子弹和血肉横飞的场面，他们永远只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平民。我们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等待上。”
……
刘欢接到命令时，正带着几十个民兵在营地边缘构筑第二道防线。
当听到要进入枪声还未停歇的芙蓉路，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那不是演习，那是真正的屠宰场。空气里传来的硝烟和血腥味，已经让不少人几欲作呕。
“都他娘的别怂！”刘欢一脚踹在一个想要后退的年轻人屁股上，“营长和真正的军人就在前面给咱们开路！咱们就跟在后面捡点东西，怕个球！谁他娘的敢后退一步，老子先毙了他！”
在他的呵斥与催促下，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终于战战兢兢地踏入了芙蓉路口的边缘地带。
甫一踏入，那地狱般的景象便给了他们最沉重的精神冲击。
地面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完全被一层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浆和碎肉覆盖。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破碎的脏器挂在路边的护栏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前方，重机枪的咆哮声如同死神的脉搏，每一次跳动，都带走一片鲜活（或者说曾经鲜活）的生命。
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和击中**的沉闷噗嗤声，交织成一曲最原始、最野蛮的死亡交响。
“快！收集那些丧尸脑袋里的晶核！动作快！”李刚，那位退役军人出身的教官，大声嘶吼着，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压过战士们的恐惧。
民兵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些尸体，但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笨拙。有人在翻动尸体时，不小心将一具还没死透的丧尸的上半身给扯了下来，那丧尸张着嘴，无声地啃咬着空气，吓得那民兵屁滚尿流地连连后退。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侧翼防线上的一名战士精准地补了一枪，结束了那丧尸的挣扎。
这一枪，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所有民兵紧绷的神经。
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子弹横飞的环境里，随时可能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弹击中。
“别怕！战士们会注意的！”李刚吼道。
防线上的战士们也确实注意到了这群“累赘”，他们有意识地抬高了枪口，将射击线控制在民兵们的头顶之上。
然而，这种头顶上“咻咻”飞过的子弹，反而让民兵们更加恐惧，一个个恨不得把脸都埋进血浆里。收集晶核的效率，自然大打折扣。
指挥车里，陈东看着监控画面中民兵们狼狈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营长，他们的表现……实在是……”
“很真实。”窦欢接过了话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在人民没有真正觉醒、没有组织起来之前，他们就是一盘散沙。但沙子，也是可以用来筑成堤坝的。他们能克服恐惧走进这里，就已经比百分之九十九的幸存者要强了。给他们一点时间，也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
他没有再看监控，仿佛已经默许了这种低效。他的目光，越过芙蓉路，投向了更远处的城市深处。那里，枪声如同节日里的鞭炮，正吸引着无数双或绝望、或贪婪、或疯狂的眼睛。
……
五一路，美佳宜超市。
这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如今成了二十多名幸存者的避难所。货架被推倒，堵住了玻璃门窗，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中混合着速食食品的香精味、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气息。
“砰……砰砰……”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枪声，穿透了层层阻碍，清晰地传了进来。
超市内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打破了。
“枪声！是枪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激动地跳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听到了！不是鞭炮，是枪声！绝对是！”
“是军队吗？是救援来了吗？”一个中年妇女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开始喃喃地祈祷。
“肯定是！这么密集的枪声，只有正规军才打得出来！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希望，如同野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人们开始骚动，开始议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名为“生机”的表情。
只有一个男人，对此无动于衷。
他叫王超，坐在一堆方便面箱子上，正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消防斧。斧刃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森冷的光。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沾满暗褐色血迹的厨师服，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像盘错的老树根。
他没有参与众人的狂欢，只是抬起头，侧耳倾听着远方的枪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身边的一个小弟凑了过来，兴奋地说道：“超哥！是部队！咱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了？”
王超没有回答，他的思绪，飘回了末日降临的那一天，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时的他，还是这家美佳宜超市旁边一家小餐馆的厨师长，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中午十二点半。因为那个时候，清华中学的那个女孩，会准时来这里买一份关东煮。
她叫熊雨婷，穿着干净的校服，扎着清爽的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弯的月牙。王超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在心里，固执地称她为“唯一”。他迷恋她身上那种干净、纯粹的气息，那是他这种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早已失去的东西。
他每天都会提前做好午饭，然后坐在超市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等。看她走进超市，看她认真挑选食物，看她付钱后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十五分钟，是王超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
末日那天，也是如此。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看着熊雨婷推门而入。今天的她，似乎格外漂亮，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王超看得有些痴了，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咀嚼。
然后，世界就在他眼前，轰然崩塌。
街上的人开始疯狂地撕咬，玻璃门被撞碎，尖叫声和啃食声取代了城市所有的噪音。那个他视为“唯一”的女孩，脸上的惊恐还未褪去，就被一头冲进来的丧尸扑倒在地。
王超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孩的脖子被咬开，看着她的身体剧烈抽搐，看着她的眼神从清澈变得浑浊，然后，她站了起来，带着一脸的血，转向了他。
那一刻，王超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心脏被生生捏爆的愤怒和毁灭欲。他心中的神龛，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他没有跑，而是冲回了后厨，抄起了那把最顺手的切肉刀。
那天下午，小小的美佳宜超市，变成了修罗场。王超像一头疯兽，用一把菜刀，砍倒了七八头丧尸，其中，就包括他曾经的“唯一”。当他一刀将熊雨婷的头颅斩下时，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从那天起，美佳宜超市就成了他的领地。
后来，幸存者陆陆续续地聚集过来。人一多，心思就杂了。有天晚上，两个男人试图对一个女大学生动手动脚，王超什么都没说，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消防斧，把那两个人的脑袋劈开了。
鲜血和脑浆，溅在所有人的脸上。从那以后，再也无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超哥？”小弟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王超回过神，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听了听那依旧密集的枪声，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对劲。”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这枪声，太稳了。不像是在突围，也不像是在和什么厉害角色死磕。倒像是在……打靶。”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众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
指挥车内。
战术面板上，代表丧尸的红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芙蓉路口，已经变成了一片尸山血海。
“报告营长，”陈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战斗后的疲惫和兴奋，“正面尸潮已被基本肃清！我部正在清理残余目标。此次战斗，共计消耗7.62毫米步枪弹一万两千发，5.8毫米机枪弹六千发，12.7毫米重机枪弹八百发。我方阵亡一人，轻伤三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高昂：“收获，初步统计，普通丧尸晶核3472枚，另于‘力量型’变异体残骸中，发现特殊晶核一枚！”
窦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打得不错。”他言简意赅地评价道，“告诉战士们，牺牲和消耗，都是为了胜利。而胜利的果实，每个人都有份。光荣我不会一人独享，功劳簿上，会记下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有过多地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而是立刻打开了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系统界面。
【战争之王系统】
【指挥官：窦欢（上尉）】
【经验值：1750/5000】
【资金：358】
【可召唤单位：……】
他看着那串数字，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晶核兑换”。
【普通丧尸晶核 x 3472，兑换资金：34720】
【I型力量系晶核 x 1，兑换资金：5000，特殊兑换选项已解锁】
一瞬间，资金那一栏的数字，疯狂地向上跳动，最终定格在【40078】。
一战，便收获了四万资金！这几乎相当于他之前所有积累的总和。这就是“滚雪球”计划的魅力所在，用战争，滋养战争。
“刘欢那边情况怎么样？”窦欢问道。
“报告营长，民兵队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区域的清扫，虽然效率不高，但没有出现伤亡。他们的勇气，正在被一点点地磨练出来。”陈东如实汇报。
“很好。”窦欢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了系统界面。
他没有去查看那个所谓的“特殊兑换选项”，现在，他最需要的是扩充常规战力，增加部队的容错率和持续作战能力。
他的手指，在召唤列表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个昂贵的选项上。
【装甲步兵排】
【单位构成：ZBD-04A步兵战车 x 3，标准步兵班 x 3】
【召唤所需资金：30000】
【描述：具备强大机动力、防护力和火力的机械化作战单位，是现代陆军的中坚力量。】
三万资金，一次豪赌。但这正是窦欢所需要的。有了这三辆步战车，他的部队才算真正有了“铁拳”，无论是突击、防御还是转移，都将提升一个档次。
“确认召唤。”他心中默念。
【资金-30000，剩余资金10078。】
【装甲步兵排召唤成功，预计将在五分钟后于指定地点集结完毕。请指定集结地点。】
窦欢将集结地点，设置在了营地后方的一处开阔地。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冰冷的钢铁车厢，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喧嚣，却隔绝不了他心中那愈发炽热的野心。
一个装甲步兵排，一个初具规模的民兵队，一群潜伏在暗处、充满智慧的敌人，以及这座城市里，那些像王超一样，在废墟中建立起自己小小王国的幸存者们……
所有的元素，都已摆上棋盘。
窦欢看着战术地图上，那个代表着美佳宜超市的灰色建筑标记，嘴角微微上扬。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