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自动门关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便被这道厚重的机械门斩断。
D手上架着被踢废了的西装男子,环顾四周。
这里真的是隐匿者的据点?看不出任何非法勾当的痕迹。
相反它特别简单。
门内的景象单调而冷硬,好似用钢板折叠而成的玩具模型空间。
跟外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不破败,也不华丽。
他们走进入口的走廊,不过十几米。
方形的出口闪着亮光。
D手中的西装男子在他手中风化,沙石落在地上,连一粒都不剩下。
越往里走,越暗。空间也越狭小。
象征出口的那个发光方形越小。
枪灰色的墙体向人逼近,好似拉长的透视。
越走,距离出口越远。
“这入口好像变深了?”
无人回应……刚刚还在身侧的人,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
黑色的空间在身后展开,无限辽阔。
他转身,来时路已不见;只剩那一方唯一的出口。
D闭上眼睛,感受那一片漆黑,气息是流动的,也是有形的。
他的掌心落在一处“黑暗”之上,推开了预设之外的另一扇门。
景物随着门的开启而“弹”出。
铺设而成一个完整的空间。
原本折叠空间,随着他推门的动作而展开成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古老的记忆碎片,拼凑出它的设计灵感,来自一种叫做生日贺卡的东西。
通常是给那时的孩子庆祝用的,所以,“它”色彩鲜艳,纯净至美,就好比此刻。
脚下的草丛绿得太不真实,每一株花每一棵树,都很完美,没有遭受过任何动物或自然的损坏。
虫子停在叶片上,叶子上没有虫眼。
树叶晃动,但是D没有感觉到一丝风。
虫鸣来自各个方向,他感觉到一种画面与音轨脱节的诡异感。
云并不移动,像是被画在一张蓝色的画布上,边缘描了一道金色的光。
复古的立体感更加强烈。
所有的场景都像是面对他而特意设置的一副静态画。
整个世界都被调高了饱和度。
他抬手,手掌被加了一层滤镜,这不是原本的肤色。而他则是复古电影里的拾荒旅行者。
这地方,远比外边的真实世界还要糟糕。
那些被刻意安排的杂音,在这条时间轴上发出有规律的频率。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嚣热闹的音乐。
他拨开灌木丛的叶片——果然是一场盛大的庆典。
巨型玩偶熊围着围巾,带着一顶红色的帽子,手里牵着一群氢气球。被人群簇拥着,浩浩荡荡游像街的另一头。
他与盛典的人群之间隔着一道围栏和宽阔的道路。
外围一个身影被人群挤压出来。
他侧过脸。
“克洛?!”D看清了那张脸。
跨过栏杆,脚落地的刹那,落脚处扭曲凹陷下去。在扭曲的地面将他彻底吞没前,他看到克洛机械般地扭过头,肢体像木偶一样僵硬。
他的胳膊上,露出了机械臂的分模缝,瞳孔无神。
……不是本人。D露在外边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立刻被扭曲的画面彻底吞没。
他落入一个温热的失重环境当中。
浑身发光。他的身体里长出白色的发光丝线。
丝线向上,被一双巨大的手穿过穹顶,指尖垂下的银色钢丝泛着冷冽的银光,将他牵引。
D成了这双手中的提线木偶。
肢体完全不受控制,像木偶一样无力地晃动肢体,关节之间没有力量,只能依赖这些丝线的牵动。
周围的黑暗褪去,掌声雷动。四面坐满了观众。
他的身体旋了一圈,向台下的观众行了个礼。
“欢迎来到荒诞剧院——这是奉上性命的演出,任何人不得离场,直至死亡的降临!”
小丑张开双臂,声音响彻整个舞台。
他站在极细的金属丝线上。看上去就像是浮在空中。
他手中的拐杖猛地指向上方。
光明降临,从穹顶之上照射下来,整个剧院如坠白昼。
顶部绘制着神圣的图案,四周是落地的彩绘玻璃,金属雕刻的植物像毒蛇一样缠绕在玻璃间隔的柱子上。
顶上的神明,脸全都模糊不清。
如果还有人相信神明,这里一定是朝圣者最喜欢的地方。
它还保留着古地球延续下来的文明痕迹。
小丑的活跃令观众席沸腾一片。在座的众人,清一色全部都是亡命之徒。
秦斩选了个舞台的最佳观赏位置。优雅入座。
最佳表演嘉宾,被高高悬挂在半空。
最佳观众也有了。
秦斩冲D点了点头。
“……”D依旧没有培养出默契,他现在不是很好。
360°开放式圆形舞台如同镜面,光影可鉴。却映照不出其它任何东西的影子。
“现在!”小丑脚下的绳索突然将他的位置降低一段:“表演正式开始!”
那双巨大的手,指尖舞动,银丝晃动,它们突然张开。
两股向外的力道将D的双臂拉开。
痛苦迫使他抬起头,他的肩与臂膀,快要被这股力量撕裂……
——
粉瓦白墙的独栋小洋楼,沐浴在温和的阳光之中。
花园里,喷泉和鲜花盛开。
女人躺在草地上,一头金发散发着朦胧的光。
她抬了抬后脑勺,一条曲起的大腿垫在她的脑后。
她慵懒地伸着懒腰,男人温柔地将她脸侧的发丝别至耳后。
“我的爱人,你真迷人。接受我的爱吧。”他喟叹着,期望女人能够接受他。
“不,刹那,你不理解人类的爱是什么。”
“我当然理解。我爱你啊,艾娃。你为什么不爱我?”
艾娃坐起身,离开他的大腿。神情严肃,刚刚的惬意当然无存。
“听着,你不是人类。你的爱是商品,负责安慰人类,但人类的爱,是唯一的。”
刹那坐在地上,艾娃的眼睛令他着魔,可现在他很沮丧。
他皱眉,神色扭曲成痛苦的样子。眼眶中蓄满泪水。
花园里的花,颜色跟光彩迅速暗淡下来。
开得最艳丽的甚至开始溶解,掉落在地上化作彩色的水渍。
喷泉的水柱霎那间冻住,水声延迟了几秒钟才止住。
刚刚还无比浪漫惬意的一切仿像都随着刹那的消沉而暗淡衰败。
艾娃叹气,耐心解释:“你的难过也只是程序告诉你,你该难过了。并不是因为我拒绝了你。”
“不,艾娃,我是真的爱你。因为我、继、承、了……”他的话开始卡顿,那个名字在他说出口前就被删除。
“不”艾娃打断他“够了。”她认真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后无力地倒在他身上。
她登出了刹那的拟感世界。
“为什么……”刹那失魂落魄,抱着她的身体,眼泪流了下来,跟所有深陷情伤的年轻男女一样。
艾娃的躯体化作一堆粒子,从他的臂膀之间流走,只剩下一具白骨。
他将那具骨头架子紧紧抱在怀中。
很快,连那句白骨也融化在空气当中。
他因痛哭而紧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里面浅显地漂浮着一丝痛苦。
——“我爱你啊,艾娃,我应该继承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