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垂挂在高空，双目无神，眼睛如同雕刻上去的一般木然。
巨手的手指动了几下，他的手脚跟脑袋也跟着晃动了几下。
完全动不了……
意识还清醒着，只是他被“木偶”附了形。
他的神经与细胞相信自己是“木偶”。
D眼睛所看到的是一片黑暗，周身被错落的白色丝网缠绕。
几条银线垂挂在自己身上。那双苍白的巨手在黑暗中微微散发出朦胧的光，它们灵活地挑动他的肢体。
除了坐在台下的秦斩，这里……没有其他人类。
那些白色的丝线没有捕捉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D对自己暗示：
切断催眠信号……
切断它的提示。
切断入侵的一切信号！
他的瞳孔逐渐恢复清明。
绷直的银丝断裂，在舞台的上空舞动，如同被刺中七寸的毒蛇，扭曲地挣扎。
他挣脱桎梏，从上空落下，旋转直下，反身一个跳膝压击，配合重力俯冲，将膝盖压跪在小丑的脖子上，两人坠入舞台中央。
手臂上的机械铠喷发出磁电。
坠地的一瞬间，磁电噼啪暴闪。
D向旁边一弹身，仆步按掌滑行开一段安全距离。
小丑的头飞了出去，台下一片惊恐的抽气声。
剧目错误，它们发出尖锐的鸣叫。肢体如同虬结的枯树枝，以不流畅的动作挥舞。
小丑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双手摸索着找头。
他摇晃地爬起来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头。
D砖头看了地上的头一眼。
小丑的头，眼睛咕噜噜地转：“你的表演我很不喜欢！”
他走过去。
“喂！你要干什么？！”
——面无表情地将这个聒噪的头颅踢下舞台。
“我、生气、了。”
头颅掉落，小丑的声音从圆形舞台的四面八方浮了上来。
小丑没有去追他的头，他站得笔直，将手杖背在身后。
“你们是客人，也是演出的主角，但你们不按剧目演出。”他举起双臂，向周围的所有观众宣布D的“罪行”。
“观众要看的是节目表上的内容。”他用手杖指向D：“你们的节目，是——失魂傀儡！”
小丑步伐跳跃，充满诙谐，转身对台下的观众接着大喊：“是一场华丽的死亡表演！”
“黑夜！要伴随血雨降临！”
台下兴奋地挥舞双手，站起了身：“降临！”。
它们朝向舞台迈出自己的步伐。“皮像”化作烟雾，淹没了它们。
一双双脚从模糊的白雾中走出，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小丑面朝舞台，迈着小丑特有的步伐。蜂拥靠近。
秦斩微微朝一旁挪了挪，给身后的小丑们让路。
D后退一步，膝盖传来刺痛。
——流血了……他皱眉。
这一丝的血腥味，染红了所有小丑的眼睛。
向他逼近而来的，不是单纯的敌人，而是——饥饿。对鲜血的饥渴。
小丑们，爬上舞台。
野兽对于撕碎猎物，吞食猎物的纯粹的恶意，如同海啸，吞没了他。
血盆大口、獠牙、红圆鼻、铃铛响声、笑声。
苍白的手臂穿过红色的海面伸向空中，血红的海水粘在皮肤之上，汇聚成一道道如同血管脉络一样的红色痕迹。
它张开五指，用力握紧，银白色的丝网被绞尽，扯断。
感知断开，那些恶心的共鸣终于断开。
D的视线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形，看见秦斩站立于其中。
所有的人影描绘出慢门的重重虚影，只有他清晰无比地站在混沌中央。
——
十字路口的人群熙熙攘攘，西区的核心商业地段依然热闹。
人类或者别的“人类”匆匆地走过。
一道身影逆行其中，她低着头，兜帽将她的脸遮住。只露出一小截参差不齐的浅色头发，淡金色，光泽极佳。
跟那些擦肩而过衣着华丽的人截然不同。她走得很快。
她乘上升降梯，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夜风掀开她的帽子。
一头齐耳短发疯狂地舞动。
谭雅再一次来到这里，她最自由的那个夜晚的终点。
当图麟将她放在这里转身离去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想过，脚下的这道深渊是不是她唯一的退路。
现在，答案似乎明朗了起来。
她那一头完美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她亲自切断了。而她的人生依旧丝毫不差地沿着设计图“生成”。
走向边缘。她迈出一只脚，感受脚下悬空的失重感。
没有恐惧，她竟丝毫不觉得恐惧。
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本不该存在的天真已消失不见。
它被什么东西打碎了。
她收回脚，俯瞰深渊。
终于，她眼中只剩深不见底的深潭。
“你……发生了什么？”
身后传来图麟的声音，她将飞艇停靠在楼顶。
谭雅转身与她对视。不言不语。
悲伤、愤怒与恨意不足以形容此刻她眼中的情绪。
图麟眼中一痛，无论是她现在的眼神还是曾经的眼神。
她跟那个人都如出一辙。
切断的头发，是这个原本纯粹的灵魂的伤口。
只一眼，她就知道，谭雅已被推上利益的祭台。
——
无数双手缠上来，D举着抢的手被无数只手按住。
砰！——砰！——砰！
高爆子弹每炸开一次，圆球一般的人堆当中就喷出鲜血，肢体飞溅而出。
D浑身是血。鼻间却没有血腥的味道。
……它们明明不是人类，为何还要让他们体内特意流着“血”。
秦斩站在原地，身后一排排座位空空如也。他抬头审视。
穹顶上的神明，模糊了脸的神明，被尘埃蒙住了眼的神明，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D的头钻出人群，又被带血的手按住，拖入人群中。
“少……将”
他的手臂和脖子传来裹挟着濡湿的刺痛。
牙齿刺入皮下的刺痛传来。
血海之下那只苍白的手挣扎着，渐渐地，失去气力，向下沉去，被红色的海水彻底湮灭。
“……”他陷入一片深红之中，五感尽失。
水压堵住了他的耳朵，隆隆的噪音反而令他安静下来。
他放松身体，任由自己浸泡在红海当中。
突然，他听到一个声音，猛然睁开眼睛，转头四下寻找。
他听见一个哭声。
淹没在那些啃咬吃人的声音当中。
谁……？
他向声音源游去，在一片暗红之中，团缩着的人松开紧抱的双臂，他似曾相识。
——
银白的丝线重新出现在他的掌心，他握紧。
剧院的彩绘玻璃，震动着，裂痕像藤蔓一样自下而上生长，一直爬到圆顶之上。
咔哒——！
晶体的碎片纷纷落下。
他睁开眼，一切幻象化为乌有。
D长吁了一口气，转头去找秦斩。
砰——！
晶体碎片爆裂飞溅而下。
一只巨大的手从圆顶上伸进来，它张开掌心，朝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