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城西。下车的时候，林夏的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走在前头，背挺得很直，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子。
“你走慢点。”我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只是放慢了一拍。我跟上去，和她并排。
“你急什么？”
“没急。”她说，但脚步还是很快。
那栋灰色的大楼又出现在眼前。深空局的标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门口的两个安保人员换了班，不是昨天那两个人了。林夏又填了一张表，这次比昨天快，她大概已经记住了需要填哪些内容。
二楼，206。
她敲门。这次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回应。
“舅舅？”她喊了一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回声。一个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托盘。林夏拦住她：“请问206的病人去哪儿了？”
护士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手里的夹子：“206今天上午转走了。回家里休养了。”
林夏愣住：“回家了？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两个小时前。”
林夏站在走廊里，手里的证书袋子攥得紧紧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我问。
她摇头，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不接。”她的声音有点慌。
“别急，”我说，“也许他刚到家，在收拾东西。”
“他没告诉我他今天转走。”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走廊的墙上，“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法回答。走廊的灯光还是惨白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焦虑照得清清楚楚。
“走吧，”我说，“去你家等。他会联系你的。”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一句话没说。靠着窗，看着外面，手里一直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新消息。
到站了。我们下车，走回她家。姑婆不在家，桌上留了张纸条：“夏夏，我去买菜了，冰箱里有水果，自己吃。”林夏把纸条放下，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我坐在她旁边。茶几上那杯水还是昨天的，杯沿的唇印还在。时间好像停住了，又好像跑得太快，快到我们追不上。
手机终于震了。林夏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松了一点。
“是我妈。”她说。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消息很短：“夏夏，今天网络测试，可以视频了。晚上八点？”
林夏打了一个字：“好。”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晚上八点。”她说。
“我听见了。”
“你要不要一起？”
我愣了一下：“我和你妈视频，我坐旁边？”
“你不想见见她吗？”
我想了想，说：“想。但那是你们的事，我在旁边不合适。”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放回茶几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刘明远。”
“嗯。”
“我舅舅不接电话。”
“再打一次。”
她拿起手机，又拨了一次。这次，电话那头接通了。林夏愣了一下，然后按了免提。
“舅舅？”
“嗯。”郑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沙哑，像刚睡醒。
“你转走了怎么不告诉我？”
“忘了。”
“忘了？”林夏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怎么能忘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东西太多，收拾了一上午，脑子乱。不是故意的。”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地址发给我。”
那头又沉默了一下。“你不用来。”
“为什么？”
“我想一个人待着。”
林夏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舅舅，你到底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
“昨天说的太多了。”郑明远打断了她，“我说了不该说的。你就当我没说过。”
“什么叫当你没说过？”林夏站起来，“你说的那些话，我能当没听过吗？我妈在静默号上，那些东西要从那边过来，你让我当没听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夏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但声音很稳。
“林夏。”郑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你妈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
“你怎么处理？你在家里待着，什么都不做，你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郑明远没回答。
“舅舅，”林夏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
沉默。长久的沉默。
“五月十七号，”郑明远终于说，“那不是它们到的日子。那是它们开始跳跃的日子。从那边跳到地球，只需要一次跳跃。一次，几秒钟。”
林夏的手机差点掉了。她两只手捧住，指尖发白。
“那它们什么时候到？”她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跳跃之后，马上到。”
“那静默号呢？它们经过静默号的时候，静默号会怎样？”
郑明远没有回答。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风穿过一片枯叶。
“舅舅……你回答我。”
“林夏。”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真的，“你妈选择去静默号的那天，她就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能控制的。你也要知道。”
电话断了。
林夏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地板，盯着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林夏。”
她没反应。
“林夏。”我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害怕。那是空的，像郑明远的眼睛一样，空的。
“他说静默号会怎样？”她问我，声音没有起伏。
“他没说。”
“他没说，就是会。”她的嘴唇在抖，“他不说，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因为我知道了，会受不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刘明远。”
“嗯。”
“晚上八点，你陪我一起视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远方的光。
“好。”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握着她的手腕。然后她翻过手，手指扣住了我的手指。
“别松手。”她说。
“不松。”
我们就那么站着，在姑婆家的客厅里，握着彼此的手。窗外的空中列车飞过，阴影遮住了半个房间，又过去了。阳光重新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暖暖的。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凉了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