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蔓延,却不再如刚才那般令人不适。有时女孩也会忍不住拿起笔,许孤舟就把操作的空间留给她。偶尔他们低声交换两句,更多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去了多久,女孩起身,揉揉手腕,声音夹着一丝疲倦:“呼……差不多了,沈临……哦不,那谁,最后一步交给你了,我这手真快废了。”
“好。”许孤舟放下手上的书本,接过她的思路补上最后几步推导。写完后,他盯着满纸密密麻麻的演算,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答案已经出来了,正确。但是这个过程……
“好像是可以再简化一点,我试试。”女孩敲敲桌子,许孤舟把笔递给她。
女孩在空白纸张上写下一行字。刚写到一半,她觉得有些不对,一笔划掉,重新落笔,许孤舟屏住呼吸看着。
她换了个写法,和他的截然不同。她并没有接着他的推导路径,而是退回起点重新梳理,换了一个新的角度重新切入。方法有些怪异,但是莫名合理,原本的六步直接坍缩成三步,原本复杂的分段积分被她用一个对称性论证直接绕过去——许孤舟敢说,自己这辈子没想过那两个积分居然可以相互佐证,他看着她的梳理,呼吸急不可查地停滞下来。
这方法本质上和他们刚才推导的思路一模一样,但是她的版本把所有冗余步骤全部切除,泾渭分明,干净得不像话。
“得了,大功告成。”女孩把草稿纸推给他,“结果和你算的一样。”
许孤舟垂眸看着那张简洁干净的草稿纸,喉结微微一滚。
确实一样,但是呈现的方式,天差地别。他们刚才的方法像一座结构稳固但线条杂乱的建筑,而她的版本则是在他的基础上拆除了脚手架,露出里面原本的骨架。
他一时间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似乎刚才所有的质疑,在她简练的理性洞察前都瞬间失去了分量。
女孩却在这时候移开了眼。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码头昏黄的探照灯穿透南方二月的绵绵细雨,在她的鼻梁一侧投下片峻峭的影。
“船靠岸了。”她拎起脚边装着湿衣的手提袋,里面还整齐叠着那件皱巴巴的黑色礼服,“我也该走了。”
许孤舟猛然回神,一把抓起口袋中那枚胸针,“等等!”
女孩却已快步走出门外。听到他的声音,她在门口驻足片刻,半侧过脸,“方法给你了,那枚胸针算我的赔礼和路费。至于这衣服……”
她唇角一勾:“算我白嫖。”
说完,她转身离开。
“刚才算我失礼,真的不好意思,我真认错人了,没诓你。”
门轻声合上,许孤舟的心底微微一荡,让他莫名的有些不太舒服。
低头,胸针正硌着掌心。
许孤舟立在寂静里,目光却还停留在那扇已经被关上的大门——或者说,还在那个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最后的背影和她的声音一样,在他的脑中,经久不息。
她身上是他准备的衣服,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高领毛衣,水洗蓝直筒牛仔裤,深灰色及膝大衣搭在肩头,随意中又带着一丝不羁。她回首,清晰的下颌线勾勒出的轮廓静默,湿发披在肩头,发梢滴水,在肩膀上晕开大片墨痕。
就这样让她离开,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严格意义上,钟江此时尚未开春,这种天气披散着湿发出门总归不太好,容易着凉。
他忽然回过神,兀自勾唇一笑,将行李收好,打开房门。他下意识扫视,却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可那枚胸针……
许孤舟心里终究是有些别扭,以他的身份,收下一个女孩这么贵重的礼物,像什么话?
总觉得……
算了。
他下意识拿出女孩刚才留下的草稿纸,二人字迹交缠,他的字迹像水墨小品,骨骼劲瘦,女孩的字迹像板正印刷,却力透纸背,隐隐透露出一丝狂放的狠劲。
他走上甲板,似乎看到女孩的身影悄然融入喧嚣的人潮,像一滴水汇入江河,骤忽之间了无痕迹。几个早起锻炼身体的大爷大妈和许孤舟打着招呼,他礼貌地回笑,看着脚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入脚下浑浊的江水。微雨中,红色的航标灯渐次亮起,江岸工厂的某些烟囱已经开始运作,几只鸥鸟没入那片连绵的芦苇荡,影子仿佛被春风吹散。
风起,他的黑色碎发在风中微微抖动,似竹。
他这才意识到,女孩刚才离开的那一幕,意外在仓促间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的画面,那光影,那氛围……许孤舟自诩向来对美的事物异常敏感,可是现在才后知后觉,让他不禁有些懊恼,或者说……挫败。
“孤舟?”
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唤回了他的思绪,许孤舟扭头一看,是一个身着便装的中年男人。他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手腕一翻收起胸针,掩饰过的黑眸低垂,声音不高,“爸,我们走吧。”
“早该走了,”许父许昭钧笑容温和,“你在这儿站了有十多分钟了吧,等谁?到站的客人们早走光了。”
许孤舟没回答,许昭钧也没追问。
细雨未停,如烟似雾,甲板的颜色被浸得极深。跳板声音钝重,江浪拍上船身,碎成一滩雪,哗啦声交织着汽笛的嗡鸣。江水潮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机油味很淡,远处早点摊上的食物香气有些勾人。两个便衣保镖无声上前打伞,其余几人安静地开路,许孤舟跟在父亲身后,目不斜视,右手提着保险箱,左手插兜,手指在衣兜中把玩着那枚血色胸针。苏纪尧提着许孤舟的行李,沉默地跟在父子二人身后。
码头上已是一片忙碌,巨大的货轮像山脉在天边挪动,靠岸的几艘渔船上,工人们吆喝着把满仓江鲜搬上岸。他们身上的肌肉被雨水洗得锃亮,鱼儿们活蹦乱跳,银鳞在初升的朝阳下闪成万千银叶。扁担摩擦吱呀作响,透明雨衣的摩擦声淅淅索索,三轮摩托的引擎轰鸣着喧嚣而过,小贩们吆喝早点的声音被撕碎,连许昭钧的声音都被压下,落入许孤舟的耳朵时,已经有些听不清。
码头某老槐树下,一辆黑色商务车静静停靠。司机老赵站在车边,看到许孤舟,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这孩子,瘦了。”
“赵叔。”许孤舟笑了一下。
“家来了就好。”赵叔接过苏纪尧手里的行李,打开后备箱,“太太们一早上就开始准备了,说小舟半年没吃过家里饭,得好好补补。”
“二婶又熬汤了?”许孤舟问。
“就知道你要问,”许昭钧笑道,“我刚落地那会儿她已经起来了,估计现在汤熬的正好。”
车子发动,沿着江岸朝北离开。
钟江的清晨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早班的公交在路边打着哈欠,零星跑过几辆出租。悬铃木的枝丫线条遒劲,树下几个老人打着太极。车子穿过老城区,几家早点铺刚开门,蒸汽逸散。许孤舟看着窗外,莫名有些恍惚。
他几乎没睡。
早上的闹剧刚停息就下了船,困意还没来就被风吹散,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他却睡不着了。
那个女孩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想不通。
所以今天就不想了。
人走了,题解了,胸针还在,监控没看——但是看了也没用,除了开解自己的好奇心。
但是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好奇心。
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