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孤舟安静的给父亲递上一块软布。
许昭钧接过,非常缓慢地擦拭着那些并不存在的灰尘,一遍又一遍,像是意图彻底涤去那异国的气息。
动作平和柔缓之至。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瓶身某处深邃的开片纹路,手指顿了下来。
在窗外斜阳的照射下,那开片的缝中,有一丝很细微的黑色沉淀。
不是尘垢。
许昭钧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放大镜,对准那片污渍,待看清那干涸氧化的黑色是什么后,许昭钧的心猛然一沉,扭头看向许孤舟。此刻许孤舟正在看着墙上那幅巨型泼墨山水,感受到父亲的目光,他的心微微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他开口想要解释什么,喉头却是微微一哽,不知如何言语,最终只是垂下眼帘。
“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许昭钧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
许孤舟的手轻轻搭上玄色漆面。
半晌后,他开口,声音恢复平静。
“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冲谁来的。”
他的目光在父亲手中的纸槌瓶上一扫而过。
“那天,莫雷尔先生和他的管家来了Foggy,说是他的某个朋友去世,家人打算把他收藏的一批上世纪夏卢贸易文书拿去拍卖,但是里面有一份文件……是他和妈妈当年合作的第一份跨境资金协议。他害怕这份文书落到同行手中,日后向他发难。”
“莫雷尔先生最近身体不太好,无法出席,让我代为拍下。我……想着也算是守住Foggy的老底子,所以同意了。”
“然后呢?”许昭钧问道,“如果只是这样,你没有理由暴露。”
“可能吧。”许孤舟呼出一口长气,“但是破晓拍卖行的准入徽章是莫雷尔先生托他的管家转交给我的。”
“所以你是以莫雷尔家族的名义登记的?”
“嗯。”
许昭钧坐在书案后,闻言,眼神微沉。
“那人可能不止是冲你来的。”
“可是……”许孤舟犹疑片刻,开口道,“我检查过,那个瓶子上没有任何装置。”
“那东西本身就是最好的饵。”许昭钧道,“在这东西上做手脚太容易暴露,可是他拿准了你看到这瓶子就会出手,事后是否有追踪都不重要,因为他把你引出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那枚家族徽章……”许孤舟思忖半晌,有些震惊的抬起眼,“”他本来的目标会不会就是莫雷尔先生?
“不错。”许昭钧道,“很可能他本来就是冲着莫雷尔去的,只是恰巧被你接替上了,但是不确定你的身份,所以丢出这个瓶子进行试探。”
“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对莫雷尔先生出手,而是大费周章布局拍卖行?”
许昭钧的眸色愈发深沉:“问题就在这儿,搞不好,是有人想驱虎吞狼。”
他摆摆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接下来往莫雷尔背后查查,没准会有些苗头。”
“其实……我真的觉得莫雷尔先生不会……”许孤舟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念在璟曦和他的情分,我也相信他不会,但是难保他这边不会被渗透。”许昭钧的目光落到许孤舟略显僵硬的肩膀上,“还疼吗?”
许孤舟摇头:“已经没事了。”
许昭钧自然知道儿子没说实话,只是也不好多问,而是把书案上的一架青瓷笔搁往前推了半分,釉色温润,光芒流转。
“这瓶子你带回来,受累了。”他的指尖在笔搁上停留片刻,继续道,“你母亲若在这里,也会让你先照顾好自己。”
“嗯。”
“内局的事情先放一放,还不急。”许昭钧道,“他们安排的人手还没到齐,一个月内韩柏文不敢轻易动手。趁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撑过这几个月……什么都谈的拢了。”
“没到齐?”
“自然。”许昭钧笑了,“想对海峡隧道动手的人很多,韩柏文只是其中最大的一脉——也是威胁最大的一脉。我们许家只能把韩氏相关的人引回来,其他的……还得交给别人。”
许孤舟有些不解:“我清楚我不是唯一的饵,但是……”他顿了顿,道:“所有人,都得弄到钟江吗?”
“对,”许昭钧道,“钟江是主战场,就算不是,也得是。”
“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这是局吗?”
“我想,他们应该没那么蠢。”许昭钧道,“但是内局不可能没想到这一层。”
许孤舟思忖道:“钟江有东西,想对海峡隧道动手的人……来了就舍不得走了。”
“对。”许昭钧赞许道,“所以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保护好你自己,家里的资源你随便用,该动手的时候,别手软。不说大的,钟江这块地儿,你爹我说话……还是有人会听的。”
“嗯。”
许孤舟离开了。
许昭钧看着儿子的背影,长久无声。待到他彻底离开,许昭钧依旧在原地发了许久的呆。
然后他忽然惊醒过来,泄露出一丝长久的,更似哽咽的叹息。
光柱中尘埃飞舞,仿佛房间里的那幅泼墨山水也被踱上了一丝哀愁。绵延的山脉里藏着“许”字的草书变体,云烟的留白里,淡淡的“寄远”二字酣畅淋漓,却隐隐透露着一股挥洒不去的孤清。
许昭钧的目光落回书案的青釉纸槌瓶上。
然后,他双手捧起,走到书房的东南角,那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紫榆多宝阁。此时的它更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大部分格子空空如也,只有底层散落着几本旧书,和一套磨损的茶具。但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每个搁板上,都留下了一圈纤尘不染的轮廓,清晰的刺眼。
疏影横斜。
光线微微一颤。
书案上的某块金箔闪了一瞬。
许昭钧踮起脚,就着墙角的一盏孤灯,郑重其事地把纸槌瓶放回了最高处,那个空悬了接近二十年的位置。
“嗒”的一声轻响,瓶底和搁板上清晰的痕迹重合,严丝合缝。
此时,某竿细竹恰巧错开一缕光线,斜斜射到这个位置上。那天青的釉面将光线柔柔的吸收了,然后氤氲般释放出来。刹那间,仿佛整个房间轻轻发出“嗡”的一响,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在房间里蔓延,酝酿。
像一个迷途的游魂,终于回到故土,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的手很久没有松开,但是肩膀却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