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区的太平集老街,是钟江市最负盛名的小吃街之一。尽管随着时代的变迁,这里的美食不再局限于钟江本地的特色,但建筑的风格却没能跟上时代的步伐。青瓦白墙,木质门窗,街道狭窄却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尽头。
“阿叔啊,慢慢吃噢,我先走啦!”
“慢走啊小雪,下次再来!”
一家馄饨店的帘子被掀开,雾气喷涌,像高压锅的盖子被掀开。一个脑袋从里面探出来,左手还拎着半只盐水鸭,右手拉着帘子,待到另一只手接上,她才缩回,身材高挑的女孩刚从馄饨店里钻出来,便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低头在门口寻觅片刻,她拿起一把黑色的尼龙伞。把伞接替到左手上,腾出右手,确认雨已经停了,便拉了拉衣领,迈步走向深街。
半只盐水鸭在油纸上晕开梅花,赤枣色的鸭皮反射着太阳的光泽。袋子里的水汽有些朦胧,香气却不含糊,沉稳的卤香仿佛也被整齐的刀口切开,随着她的步伐有层次地逸散在空中,甚至引来了几只猫儿的觊觎。女孩的脚步被绊住,只能无奈地笑笑,随手挑出几块鸭骨扔向角落。待到猫儿们蜂拥而去,她才慢悠悠迈步,伸上一个懒腰,拍拍衣角的墙灰,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仿佛随着她的步伐,整条街巷也苏醒了过来。
不,不能说街巷是被夏江雪吵醒的,而是她本人在走出馄饨店后,便被卷入这雨后喧嚣的暖流的。
巷子一直醒着,而且精神气儿很好。雨水冲去了早些时刻浓厚的油烟,阳光悠悠洒落,空气中好闻的食物香气也沾染上阳光特有的绵软。新鲜的瓜果蔬菜被板车们见缝插针般塞进了各个角落,占据着每块半干的地面。淅淅沥沥的水洼像被打碎的镜子,星罗棋布。夏江雪弯腰挽起裤脚,然后踮脚一跃,轻盈地从水洼上飞掠而过,落地却没有溅起丝毫泥星,长发在风中划出的弧线干净利落,手里的盐水鸭晃荡,却连一颗花椒都没有掉出来。
“阿雪,放假回来唠?”
一个老板娘正拎着湿漉漉的拖把挂在门口,看到少女后眼神一亮,“今个儿太阳一出来,真是一刷色,舒坦!”
“是啊!”夏江雪缓下脚步稳住身子,扭头一看,声音清亮,“张姨哎,忙啊?跟你把两袋醋,老样子,就姓陆那个牌子。”
“好,晓得唠,你哪回不是要这个?”张姨挂好拖把,笑着把手放围裙上擦了擦,“三块六,阿雪你手不得空就摆桌上,么得事哎!”
“好。”
夏江雪把鸭子放在桌上,从口袋中掏出手机。那手机似乎是新买的,无论是外壳还是界面都干净得亮眼。完成交易后,她走出店门,脚边又多了只小狸花。夏江雪见状,只好拎起袋子:“家里还有三个祖宗呢,真没你的份儿了。下次吧,啊?”
但是猫儿显然不吃这一套。无奈中,她戴上一次性手套,捻出两缕鸭脯肉放到地上,然后蹲下来随手撸了两把。张姨擦桌子的手顿了顿,笑骂道:“这作死的小炮子,碗里还有呢,就死缠着你一个人薅!”
“没法了。”夏江雪耸肩,“跟你讲啊,街头那家金记鸭子铺,新开的吧?刚才从那块儿走,香得我魂儿都找不到了!”
说着,她还提起自己那半只鸭子,炫耀般晃了晃,“你看,我也斩了半只,回头分点给李婶拌黄瓜,她肯定喜欢!”
“阿雪哎快表谝了!”张姨一把捉住再次蠢蠢欲动的猫儿,“回来路上没少被猫缠着吧。再不走我家这炮子我真拦不住了!”
“哎,好!”
夏江雪见状,脚底抹油便飞了出去,留下那只猫儿在原地急得直叫唤。
过了第三个街口,在那家凉粉店前拐了个弯,然后便是太平集老街的核心地段。这里有一个平坦的小广场,中央是一棵古槐,几个老人悠闲落座,摇着折扇的,卖着糖画的,玩着剪纸的。或许是因为灯会尚未结束,檐下朱红依旧,风一过,鱼灯流转在荷花灯边,金纸贴就的鳞甲漾开层层波澜,倒像半条金淮河被挂在了天上。偶有未干的雨滴从灯穗上滚落,砸入某人的衣领,惊得人抬头望天。
两个孩子举着刚买的小灯笼小跑着,灯笼上的金蝴蝶随着脚步一颠一晃,那细铜丝的弹簧伸缩着,蝶儿仿佛随时有可能挣脱飞去。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声刚从某家的二楼飘下来,便被某处亮堂的白局搅成了碎片。老茶棚里,身穿藏青色短褂的艺人敲着碟子打着竹板,词儿里是金淮的灯彩和街坊邻里的家长里短,时而夹杂着几声喝彩与哄堂的掌声。夏江雪的目光被吸引,果然,在花生壳堆得最高的木桌边上,一个身穿水红色衬衣的中年妇女鼓掌鼓得最起劲,脸色憋得通红,眼里神采飞扬。
“张婶今早买年糕,
撞见李家那皮猴儿跑,
揣着灯笼满街窜,
裤头沾泥鞋儿掉!
他娘在后头追着韶,
他倒把糖人当小辫儿摇!
左踩了林嫂的布鞋梢,
右气得阿爹胡子翘!
莫说钟江杂事儿碎,
这市井烟火最是妙,
一缕炊烟一曲调,
快活日子唱到老!”
竹板脆响,瓷碟铃啷,茶棚里的老爷小孩们笑成一团。夏江雪悄悄走上前,倚在那个中年妇女背后的椅子上,尾指勾着装鸭的塑料袋,和众人一起鼓着掌,眼里笑意盎然。
闻到身后忽然传来的香气,妇女猛然回头,正对上夏江雪笑盈盈的眼,吓得连身站起:“阿雪你家来唠?饭吃过咧?上个月走怎啊不跟我吭一声撒?”
那语气幽怨的,活脱脱像个留守儿童。夏江雪睫毛一颤,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歉疚:“哎呀我院长妈妈她们跟个催命鬼一样的,跑得太急了,真对不住哦李婶……”
“我倒是么的事,就是怕你在外头出纰漏。我一个人过年就一个人过年吧,又不是头一回了,家来就好。”李婶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挽住她的胳膊,语气也软了下来,“走,跟我家去,婶婶给你下饺子!”
“好!”闻言,夏江雪眼睛又亮了,拽着李婶便离开了茶棚。
脖子上的钥匙随着她的步伐开始跳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街边修藤椅的老大爷捡起一根篾条,穿过老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街边的飘来一阵勾魂摄魄的馄饨香气,夏江雪像是想到什么,丧气脸来。
“阿雪哎,咋个啦?”李婶是个细心的,听到她的叹气便察觉到了什么。
“我真悔死了,就今早没听你话,跑到陈叔家尝个新鲜,咋想得到那味道难吃的一塌带一抹!”夏江雪的表情有些扭曲,还用手比出一个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距离,“而且量还特少,就那么一点点,塞牙缝都不够!我连肚皮都没撑起来,净想着你那口饺子了!”
李婶是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该,叫你不听老人言,该因的吧!陈老头那手艺,哄哄外地人还差不多,走!我带你去买两根黄瓜,回头一拌,就着你这斩好的鸭子,今天中午倒是有顿好吃的了!”
“就是,醋我都买好了,就等你这句话!”夏江雪笑嘻嘻的,将李婶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那可得走快些了,这鸭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家里那俩货怕是想我想得紧。”
“亏你还记得你的猫啊,”李婶笑骂道,“也是,趁着今天天气好,我回去帮你把被子拿出来晒晒,那猫儿自你走后天天睡上边,撵都撵不走,那毛简直能给你重新织件衣服了!”
“啊?这一个月一直是你在帮我喂猫吗?”
“你以为?你个小没良心的,也得亏你走的时候窗户没关严,这几个小崽子顺着空调机可是爬遍了周围几家人的窗,要不是咱们帮忙,你这几个崽子早被饿扁了!”李婶道,“记得哈,一个月前你可是说过要帮我修那台缝纫机来着,我这个月找遍了整个平芜区,都说修不好,真硬是没找到一个手艺比你摆的!”
“我天,差点忘了这回事!快走快走!”
二人笑着闹着,穿过深巷,影子被人流冲散又汇合。夏江雪在李婶买黄瓜的间隙,在一边的奶茶店里顺了杯柠檬水。最终,二人在某个老单元落了脚,是一家叫“安乐坊”的小区,这里的悬铃木已经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丫划开天空,像一个巨大的弹弓,却弹不走这沉甸甸的归属感。夏江雪揉了揉眼睛,看着这片熟悉的街区,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