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刚到李婶家门口,夏江雪便清晰听到门内什么东西被踹翻的声音。随着李婶打开房门,三只毛球瞬间窜出,转瞬攀上夏江雪的腿——或者说,它们的目标大概率是夏江雪手里那半只鸭子。
那只奶牛猫首当其冲,短短一个助跑便纵身跃起,径直劈向夏江雪的腰间,冲击力度堪称核武。尽管夏江雪手快一把捞住,却奈何不了另外两只猫儿的背刺。只听小三花的叫声绵软悠长甚至还拐弯,夏江雪只是一听身子便酥了一半。还没反应过来它们的目的,另一只平日里优雅倦怠的小白猫便主动崩坏自己的猫设,尾巴竖成了天线,爪子一勾攀上夏江雪的裤腿。夏江雪手也腾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的小三花化身世界上最灵活的毛线缠住她的双脚,要不是夏江雪平衡能力惊人,它们或许真能得逞。
夏江雪还在和猫儿们纠缠不休,甚至一度有炸了李婶家的趋势。无奈中,夏江雪看着正在捡地上针线盒的李婶无奈道:“婶,我先带这几个祖宗回去唠,这也太缠人了——哎你别咬我手啊,松……松口啊喂!”
“好!”李婶笑得爽朗,“你先带它们回去,我待会儿把缝纫机搬过去。”
“婶,我帮你抬……”
“帮啥帮?好歹在物资转运站扛了这么久的麻袋,百来斤的米袋一天扛几十袋,就这点分量,小意思。”李婶麻利地拆卸着机器,“上边有机油,你待会儿注意下别把衣服弄脏了。”
“行。”夏江雪刚抽出身,拎起袋子一顿狂奔,猫儿们刚落地便弹射起飞,眨眼间便追上了夏江雪的背影。李婶看着消失在门外的一人三猫,只能无奈地笑笑。
夏江雪一手搂着猫,一手提着鸭子和醋,衣兜里还揣着两根黄瓜,幸福而狼狈地挪回了家。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个月没人来往,但地面上多多少少积了些灰。淡淡的灰尘味在空中弥漫,如果仔细去闻,还会发现极浅的机油气息。她扭头看向墙角的自动猫食盆,里面的猫粮还剩下大半,夏江雪了然——它们跑出去不是饿的,单纯憋的慌。
她把袋子挂在了挂钩上,环顾四周。地上有些许枯叶,窗台边还沾染了点滴醒目的红。那是气球残屑,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奶牛猫叼起一只装死的小虫,引得剩下的猫儿们开始争抢。夏江雪弯腰清理了一下猫砂盆,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屋子。她平日里吃饭生活用的小桌上积了浅浅一层灰,梅花一样的脚印蜿蜒其上,随后便被湿漉漉的毛巾擦得一干二净。
“哎呀你歇会儿啊,去喝口水,我来帮你收拾就好!”
李婶扛着机器零件站在门口,“阿雪你看这儿哪儿得空?我先挪过去。”
“隔壁那间屋吧,”夏江雪回头一笑,“那儿有太阳,我想晒晒。”
“行。”李婶一提便稳稳当当拎了过去,放在靠窗的亮堂处,“趁着现在天气好晒会儿吧,坐这么久的车你怕也累了,我又不急,洗个手就做饭,很快。”
说完,她便熟门熟路摸进厨房,开始清洗黄瓜,烧水,和面,动作熟练,显然经常来夏江雪这里开伙。夏江雪应了一声,眼神却有些游离,似乎在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甩甩脑袋,咕哝了一句什么。李婶听到了,嗓门有些大:“阿雪啊,什么巧合不巧合的?”
“没啥,我在抱怨刚才柜台前常吃那款巧克力断货了。”夏江雪随口应道,目光却落到了那台缝纫机上,然后随手抄起一根小板凳,坐到缝纫机前,杵着下巴开始打量起来。
“不管了,随便活吧。”
她低头,开始回忆起上个月的事。当时,二人刚从建材市场回来,李婶和她抱怨机头转动滞涩,针下去也总是断线,刚开始还好,后来逐渐卡死不动。夏江雪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铸铁机身,然后,她握住手轮,缓缓转动。
阻力不均匀,内部的摩擦噪音虽然轻微,但声音的确不大愉快。
夏江雪俯身,耳朵贴近机身,右手以极慢的速度转动手轮,闭着眼睛细细捕捉着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根连杆的运动。
厨房里,切黄瓜的“笃笃笃”声清脆,时而夹杂着锅碗瓢盆的乒乓声。夏江雪起身,换上一件干净的围裙,从书柜下方提出了一个银色的金属工具箱。打开后,里面不是寻常家用工具,而是排列整齐、型号齐全的各类工具。钟表起子、精密扳手、小锤、探针、游标卡尺……各种工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些造型古怪的东西。这些东西显然被长期频繁使用,保养得很好,边缘光泽柔和,手常握住的地方棱角都不再硌手。
她先是掏出一块软布仔细擦去了外部的污垢,然后便开始了拆卸,动作稳定而迅速。皮带被卸下,面板固定螺丝被松开并放入收纳盒,小心翼翼移开黄铜色的金属面板,露出了里面复杂的传动机构。夏江雪拿起小刷子和气吹,极有耐心地开始清理上面的旧机油。旧机油已经发黑,还积了一层薄薄的绒絮。夏江雪也不讲究,直接上手,左手拿起放大镜,右手一寸寸摸过主传动轴,然后是摆梭机构。
“问题似乎不在这儿……也没有磨损……”
夏江雪喃喃自语,眉头微蹙。接着,她的目光落到了踏板连杆与机头主轴连接的核心部位。她用探针轻轻拨动那个调节上下形成的偏心轮机构,同时仔细观察着手轮带动下的联动情况。这时,她动作一顿,目光沉静下来。
发现了。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错位,插销处的弹簧片,因为长期使用和金属疲劳,已经产生了肉眼能见的轻微形变,导致插销在某个运动相位会产生毫米级的径向滑动。正是由于这毫米级的滑动,在高速踩踏时被放大,导致了滞涩断线等等一系列问题。
区里的老师傅们大概只检查了齿轮磨损,更换了梭芯梭壳,调整了针板压脚,却很难想象,不过是这个小小的卡簧片罢工了。
夏江雪在工具箱里捣鼓了半晌,选出一块厚度合适的磷铜垫片,比着原卡簧片的形状,然后到一旁的操作台上,拿着精密剪钳和小锉刀,直接开始手工修制替换件。她的手稳定得可怕,每一次修剪,每一次打磨,力度和角度都堪称完美。厨房里飘出炝锅的香气,热油滋啦,隐约可以听见李婶哼歌的声音。是不知名的小曲,夏江雪反正从未听过。
窗外的阳光逐渐偏移,忽然透过云层直直刺向她的眸。夏江雪眯了眯眼,将右手上的机油擦干净后一把拉上窗帘,待到光源强度适中后,她才重新低头继续倒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