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辞弹了弹袖口的灰,没弹掉,他索性不管了。
地下车库的灯光是冷调的,水泥地面上,新鲜的车辙印横列,几个人被按着脑袋塞进商务车,手铐的冷光有些刺目。还有两人蹲在墙角,手腕上是塑料绑带,一个便衣正在给他们拍照,正面,侧面,后脑勺。
内局的人做事向来安静高效,除了对讲机里时而传出天玑的指令,夹杂着电流声,还有车门关上的闷响。
许昭辞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不紧不慢。一个记录现场的人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写。
许昭辞走到电梯前,按下二楼。电梯门打开时,他侧身让路,一个内局成员押送着一个带着黄色鸭舌帽的女人出来,向他点了下头。
许昭辞回礼。
电梯门关闭,门外的冷光被切断,随即消失。
“叮——!二楼。”
门开了,许昭辞抬头看向儿童区,迎面却走来一个女孩。
年纪不大,十七八岁,步子很稳,眉目干净,只是头发有些乱,用一支黑色的笔随意挽起,几根发丝翘着,一步一颤。
她肩上挎着一个猫包,那只小白猫打着哈欠,然后“喵”的叫了一声。
二人越来越近。
直到许昭辞闻到一股铁锈味,很淡。
他打量了女孩一眼,她的裤脚沾了灰,手背上叠着一张纸巾,边缘洇开一片红。
二人擦肩而过。女孩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的袖口,然后低头,离开。
许昭辞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儿子,他坐在软垫上,有些闷闷不乐。
“亭亭,怎么了?”许昭辞把他抱起来。
“那只猫叫三蹦子,”许孤亭搂住他的脖子,“这个名字好奇怪啊。”
许昭辞没应话。
“姐姐说那只小猫刚才不理我,是因为懒。”许孤亭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姐姐的手还被纸划伤了,但是她说不疼。”
许昭辞转头看向电梯门——空的,安全通道提示闪着幽幽绿光。
“好,”他应道,“我们回家吧。”
“嗯,我要吃小蛋糕!”
……
陆贺廷站起身,把桌子上的稿件收起,莫名叹了口气。
“爷爷,你不开心吗?”
小女孩的棒棒糖早就吃完了,她背起小书包,然后把爷爷的报纸抱在怀里。
“没有。”陆贺廷摇头,扫了一眼楼梯间,那个人已经被带走,只有几个内局成员还在活动,其中一人正蹲下身,把玻璃碎片夹起放进密封袋。
“想起来了。”他摇摇头,感慨道,“当年写那玩意儿的时候,哪里想过能当板砖用?唉……”
他自嘲地拿起拐杖,小女孩几步上前扶住爷爷,二人离开。
……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许孤亭已经睡着了。他歪在儿童座椅里,抱着恐龙书包,口水也淌了好远。
许昭辞拿起一张纸巾擦去。
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滑过,明暗交替,许昭辞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一言不发。
【今日计划顺利结束,感谢您的配合,期待下次和许先生的合作。
——顶层协调机构中央主机·天玑】
“她是谁?”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许昭辞把手机倒扣在座位上。
钟江夜景帧帧后退,悬铃木的影子晃动着。许昭辞看着熟睡的儿子,莫名笑了一下,抬头看向夜色。
鼻尖的铁锈味似乎还没散尽。
……
许孤舟刚打开习题册的时候,房门响了。他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恐龙睡衣的惺忪小孩。
“大哥,”许孤亭揉着眼睛,说话有气无力的,“我想和你睡觉,可以吗?”
“好,进来吧。”许孤舟蹲下将他抱起,“怎么不穿鞋?”
“嗯?”许孤亭用力眨了眨眼,低头,忽然笑了起来:“哎呀,忘记了,才从床上爬起来。”
“你爸爸呢?”许孤舟把灯光调暗了些,抱着他进了屋,放在床上。
“他……好像在打电话?”许孤亭抓抓头,“我醒的时候他不在……哦我想起来了,刚才我从书房前过的时候,爸爸好像在和大伯说话。”
他的面容忽然严肃起来,“我今天遇到了一只小猫,叫三蹦子。”
“什么?”
“三,蹦,子,”许孤亭认真重复道,“就是三轮车,突突突的那种。”
许孤舟坐回书桌前,闻言嘴角动了一下。
“那只小猫长得特别好看,”许孤亭比划着,“白色的,蓝眼睛,而且和汤圆一样,不理人,姐姐说她懒。”
“姐姐,”许孤舟重复了一遍,“你在图书馆看到的?”
“嗯嗯,”许孤亭点头,“那个姐姐拿了好多书看。”
许孤舟的心思却不在他身上了。他回忆起傍晚五叔许昭辞归家时的表情,似乎想起了什么——他下意识追问道:
“能和我说说你们今天在图书馆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可以!”许孤亭朝许孤舟勾勾手指,“快过来坐,我和你说,今天我发现了一本特别好看的绘本,上面的小恐龙画得特别吓人!我让爸爸看图猜,他只答对了两次!”
“……”许孤舟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上应该是题刷多了,居然想从一个5岁稚童嘴里套话。但他还是起身坐到了弟弟身边。
“你爸爸猜对的那个是什么龙?”
“棘背龙!”一说起这个,小孩儿的眼睛可亮了,直接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双手比出一个巨大的形状:“它的背上有一个大大的船帆,这么大——比霸王龙还大!但是它居然吃鱼,这么大的恐龙,居然只吃鱼,你说是不是很浪费?”
“是有点。”
“我想养一只,但是爸爸说它太大了,家里放不下。”许孤亭的脑袋垂下去,“我还想让小意姐姐和我一起给棘背龙做一个好大好大的窝来着……结果小意姐姐说可以和汤圆养在一起。”
他抬着头,“棘背龙这么大,汤圆这么小,会不会被欺负啊?”
“可能,”许孤舟点头,“而且他们都吃鱼,会抢小鱼干。”
“对啊。”许孤亭眼睛一亮,“那我不想养了,汤圆太小了,抢不过他的……那大哥你明天可以帮我画一只棘背龙吗?”
“好。”
“那你知道什么恐龙最大吗?”许孤亭杵着腮帮子道。
“腕龙?”
“不对,是阿根廷龙,”许孤亭忽然直起腰来,“姐姐告诉我的,说阿根廷龙有十个爸爸这么高!”
许孤舟的目光从许孤亭的恐龙睡衣上移开:“她还说什么了?”
“嗯……我想一下。”许孤亭拍拍脑袋,“那只小猫就是她的,我问她我可不可以和三蹦子玩,爸爸也同意了,然后就去接电话了。”
“然后呢?”
“她拿了好多书。”许孤亭道,“上面好多字,蓝色封面的,好像还有地图。”
“封面是什么,还记得吗?”
“……好像是什么……史?”许孤亭皱起眉头,“我问姐姐为什么要看这么多书,她说她要什么……会烤?烤东西吃?那为什么要带书啊,不会烧坏吗?”
“后来呢?”
“后来姐姐就走了。”许孤亭低下脑袋,“爸爸让她陪着我,去接电话了,但是她也没陪我,把三蹦子丢给我就跑了,说要去买东西——可是她什么也没买,手上还有血,看起来好疼……她说是纸划的,可是我不信,我也被纸划到过,口子没这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