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江三月，碧空如洗。济帆中学的第一场篮球班赛已准时开场。
午后阳光被玻璃窗切成方块，边缘锋利，球鞋底擦出的声音刺耳。空气中，尘埃，汗水，呐喊搅在一起——篮球馆座无虚席。
“涛哥！看球！”
“注意回防。”
“太帅了，一班加油！”
是一二两班上学期期末的约战，临时组队，水平参差——比分牌上，二班落后两分。
场上，双方拼抢胶着。二班的夏江雪无疑相当耀眼，左晃右突，一步过掉协防，击地助攻，队友空位出手，球入网，分差再缩。
“好球！”
场外爆出欢呼，夏江雪却只是皱眉。
她打得相当不爽，一班防守显然针对她，每次启动，必有一人提前卡住身位，另一人顺势协防，切断她和内线的联系。
“他们的防守轮转也太快了！”
替补席上，一个叫楚瑜的女生皱眉。“是因为陈建，一班那个体委。”刚从场上退下来的陆杨开口道，“他表哥体校的，这次寒假专门去特训过。”
“怪不得！”楚瑜咬了咬牙，语气微恼，“要不是老子犯规次数上限了没法上场，夏姐也不至于这么受限！”
陈建是场上那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少年。作为本场二班的指挥，他的卡位意识极强，几次篮下强打都让二班阵型忙乱。比分交替上升，在这样的拉锯下，双方耐心逐渐殆尽。
“这样下去不行，”体委张朝灌了口水，嗓门洪亮：“一班今天专盯夏姐，就连陈建自己都犯几次规了，得变阵——刘铮！高位挡拆，逼他换防！”
“得令！”
夏江雪擦汗，对手再中三分，比分反超。二班士气低落，场上，接过夏江雪传球的主力前锋林浩已经喘上粗气，脸色发白。
“浩子，还撑得住不？”趁着死球，夏江雪跑过去问。
林浩摆摆手，想说什么，忽然捂住肋部，额头上冷汗狂飙，“卧槽……岔气了……还有点抽筋……”
“先别动，是呼吸痉挛和肌肉抽筋，来两个人扶住他！”
班长梁语昕冲到了林浩身边蹲下，声音清晰果决，“瑶瑶，后勤包，拿电解质水过来，准备毛巾和按摩油！张朝，通知裁判暂停，说明情况，杨一鸣评估替补席状态！”
“林浩，跟着我的节奏，来……鼻子吸气，嘴巴呼气，对……再慢一些，先把呼吸调过来，腿别用力……”她伸手检查林浩抽筋的小腿，“楚瑜在哪儿？对，过来，你学过按摩，过来处理一下！”
“换人，谁上！”杨一鸣焦灼环顾替补席，几个男生相觑，不是体力不支，就是技术不行，随便上去都是突破口。
“怎么办？”
“哥，你看你那手指头都快掰折了，知道你很急，可你也别这样作践自己啊！”
旁边一个男生表情扭曲，身上的球服汗湿了大半。是孙承轩，班上最突出的显眼包，“实在不行把舟哥拉出来遛？他今年不是回来了嘛，就是不清楚他躺床一年尚能饭否——”
听到这个名字，夏江雪下意识挑眉，001？
“许孤舟？”班长梁语昕眼睛一亮，“快去，他和秦修远在图书馆，来个控场就行——张朝，去跟老师申请延长暂停时间，五分钟，孙承轩捞人！”
“行！”
“但是梁班，你确定他俩在图书馆？”孙承轩狐疑，“我今天可是一整天没见着了。”
“确定，”梁语昕道，“今早开学典礼那个PPT出了问题，老班丢给了秦修远处理。”
“OK，懂，马上。”孙承轩摆摆手，扭头就跑。
消息传开，有人欣喜，有人松气，夏江雪却将目光投向了入口处。
“你们说这个许孤舟，”夏江雪抬手抹下橡皮筋，重新扎起，“真这么强？”
“对，”生活委员温瑶收拾好林浩的球服，“他还在那会儿我们是压着一班打的。”
“哦，”夏江雪若有所思点头，看向图书馆方向，“啧……确定靠得住？”
“你还怀疑上了？”
“不是，这名字……”夏江雪伸手比划了下，“感觉太……嗯文弱了？不太像个能跑能跳的，可别让我待会儿一边打球一边救人啊。”
“放心，他球商贼高！”楚瑜倒乐观，“只要打上两局，你会爱上和他打球的！”
“行吧。”
一班那边也听到了消息。几个队员耳语几句，陈建眼睛一亮，扭头看向二班，眼里带着审视和期待。
夏江雪若有所思，仅凭名字便让对手警惕，让队友重燃希望？所幸，是队友。
然而，夏江雪转念一想，脸色又苦了两分。对方休学，还是因病……别指望太多。她告诉自己，她大概率还得是主要得分手和体力消耗方。
不过无所谓，她也从来不指望被拯救。如果001不行，那就换，反正还有002，003——只要不拖后腿。
只是但愿，001这个“传说”，不会令她失望。
……
许孤舟的确在图书馆。
窗边，许孤舟正翻阅着一本新出的物理杂志。用于掩饰瞳色的平光眼镜已被摘下，换上了黑色美瞳。秦修远坐在对面，和身边男生低声讨论着修改方案，阳光在三人身上披了一层碎边。
“这里应该不是滤镜问题，你把素材重新导一遍，压缩比特率试试。”
“好。”
秦修远身边的男生是二班的宣传委员李维，闻言，他接过鼠标继续尝试。许孤舟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看书。
然而，宁静没有持续，由远及近的脚步夹杂着喘息声，身穿深蓝色球服的少年猛然推开图书馆大门，顿时吸引了几个同学的目光。管理员正要呵斥，孙承轩却双手合十眼神乞求，一通四下环顾后，眼神杀向窗畔的三人。
“舟哥秦副，江湖救急！”
孙承轩是扑过去的，他已经尽力压低了声音，但依旧急切。许孤舟额角一跳：“孙贼，怎么了？”
“一班那群牲口，他们——哎不对，舟哥你眼镜呢？”孙承轩愣了一下。
“度数浅了，”许孤舟一句带过，“什么事这么急？”
“班赛最后一节，浩子抽筋跟不上，没人顶，一班那帮孙子搞针对，夏姐，就我之前和你说那转学妹，她快撑不住了，咱班男生丢不起这个脸！”孙承轩的嘴巴像机关枪，“现在缺个控场的，快舟哥，全班现在就你能上，急！”
许孤舟眉头微蹙。
左肩的伤口深层未完全愈合，医生特意强调过要避免剧烈对抗性运动，他下意识想要拒绝，秦修远却开口，声音清冷：
“上学期期末对抗赛一班输了，放话这学期要‘血洗’，事关二班荣誉，孙贼虽然咋呼，话在理。我去没用，但你行。”
“对！”孙承轩立刻接话，“好歹是高一年级联赛MVP，班上唯一一个接到校队邀请的，秦副去了是送人头，你去才是定海神针！”
“……”
许孤舟看向二人，秦修远抬头，推了推眼镜，孙承轩脸色焦急，李维也停下手底的动作，“老秦你们去，我这边没两分钟就OK，待会儿我把文件交给老班后就来——顺便把我相机带过去，待会儿可能用上。”
“行。”秦修远点头，拎起身边的黑色手提包。
许孤舟沉吟片刻，脑海里浮现半个月前弟弟的话。他合上书本：“就打一节，很久没碰了。”
“一节也行，能救命的！快走快走！”
……
许孤舟被孙秦二人半推半拉进来时，夏江雪正在休息区喝水。阳光透过高窗，淅沥洒落，她汗湿的脖颈和锁骨好像会发光。随意用毛巾抹了把脸，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许孤舟的目光扫过球场，正准备向张朝走去，脚步猛然一顿——
他看到了一张脸。
他不陌生。
清晨，湿发，素颜，听不懂的骂话。
她是济帆的学生，还是巧合？
他还没理清思绪，对方也循声看过来，然后……
那个女生一口水喷了出来，弯下腰猛烈咳嗽。
艹。
许孤舟心里骂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果然，她也认出他了——只是好像不是冲自己来的。
他收回目光，对张朝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余光却一直瞄着那边，那个女生正在擦水，梁语昕拍着她的背。
然后他看到了她手背上的创口贴。
许孤舟眉头一皱。
是她？
那个在图书馆里照顾猫，手背受伤的人？
许孤舟一时间有些乱。夏江雪，浴室女孩，照顾他弟弟，三个身份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他才终于意识到——原来她就是夏江雪。
他活动了下手腕和脚踝，开始热身。随后，他抬眼，和那双震愕的目光短促交接了一瞬。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是评估和确认。
一分钟后，他拿起林浩换下的球服走向更衣室，经过夏江雪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声音压低：“手，怎么了？”
夏江雪一愣，手下意识缩了下：“管你什么事？”
“半个月前，我弟说，有个姐姐手被划伤了。”许孤舟道，“是你吧，谢了。”
夏江雪眸光一闪，“谢什么？”
“你心知肚明。”
“行，那不劳费心了许少爷，”夏江雪偏开头，“你那肩膀看起来也够呛，自己注意些，别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