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的办公室在行政楼A区。窗明几净，案洁笔端，桌上还摞着沓没批完的作业。墙上“立德树人”四个大字写的龙飞凤舞，方主任大马金刀往办公桌后一坐，抬手示意二人在对面坐下。
“说说吧。”
方主任低头摆弄平板，许孤舟转身从一侧打印机纸槽里抽出一张纸。夏江雪站得靠前，没看到，只是率先开口道：
“方老师，这事儿真的就是个误会。”
她语气诚恳，“刚才两个班打友谊赛，最后时刻一班的冲抢的有点猛，眼看着就要撞上许孤舟——您老可能不知道，许孤舟他才休学回来，身体还没恢复，我就下意识挡了一下。照片拍的只是咱撞一块儿的瞬间，但你要是倒退三秒，你就会看到，我只是在拦人；往后倒三秒，咱俩就分开了。”
方主任推推眼镜，“那你们怎么一起从更衣室那边出来？”
“更衣室在走廊同一方向，我俩前后脚换完衣服，出来就撞上了。”夏江雪耸肩，“难不成因为同路就各走各的？那不就是心虚嘛。”
方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多说话——然后他看向许孤舟：“你呢？不补充点？”
“她说的是事实。”许孤舟语气平静。
“就这？”
“嗯，正常团队合作。”
方主任眉头微皱，“我看了不止一张照片，你们又是对视又是低声交流的，普通同学有这默契？”
“老师，如果你看了完整比赛记录，就会知道那只是战术沟通。”许孤舟道，“至于默契……如果没有默契，那还怎么打球？至于更衣室那里，如果我们俩真的有点什么，更不可能一起出来——那是自投罗网。”
方主任冷哼一声，似乎正准备说话，夏江雪却抢先一步道，“方老师，我能问俩问题吗？”
“行。”
“第一，你判断我们‘关系特殊’的依据，是什么？照片，旁人的议论，还是我们具体的行为表现？”夏江雪声音平缓，“如果是照片，那这张照片又能证明什么？他什么都没拍出来，保护队友都能翻译成有特殊意思……不是我说，我不拦那一下，许孤舟能被那坦克创进医务室，真的。”
许孤舟闻言，嘴角一抽，夏江雪却继续道：“而且老师你瞅瞅，这拍照手法堪称灵魂摄影师，许孤舟差点原地起飞，我这颜值能给我拍成哥斯拉——老师要不您帮我把这照片送上济帆校园墙吧，帮我挡一下桃花，谢了……哎不对，”她扭头看向许孤舟，“记得给他马赛克一下。”
“……”许孤舟无言以对。
方主任面色扭曲：“……继续。”
“好。”夏江雪见状，眼睛一亮：“第二，您说我俩配合过于默契，不正常。那我想问，学校里边是不是明文规定了‘打球配合太好违规’？如果有还请您给我指出来，下次我一定会努力多传丢俩球，争取把默契值降低到合格线以下，您看行吗？”
眼见着方主任的面色逐渐失控，夏江雪有些得寸进尺，愈发无赖：“再或者还能这样，以后他传球给我，我愣三秒再接球，假装我们不太熟，您看成吗？就是这比分怕是会难看的紧，如果我被我们班同学群殴了我就报您的名，但愿他们会网开一面……再或者传球前我拿个喇叭大喊一声：‘同学你好’‘同学请传球给我’，主打一个礼貌距离，怎么样？”
方主任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跳得快把脑浆摇匀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夏江雪四处张望，从复印机上拿起一张空白的A4纸，“您担心我们早恋，说到底是害怕影响校园风气和学习成绩——我懂，所以咱签个对赌协议？”
“什么？”
“月考，期中，但凡我成绩滑了，或者上课走神被点名，您直接来处理，我绝无怨言。”夏江雪把A4纸递过去，“许孤舟，你签不？”
许孤舟没应话。
方主任已经陷入自我怀疑。
“老师你别急，咱不赌大的。”夏江雪见状连忙安慰，“要是我成绩没掉还涨了，您能不能请咱俩吃顿饭？不用太贵，我嘛……平芜区双桥夜市那家新开的金记鸭子铺不错，半只就好。至于许孤舟……你要吃啥？”
许孤舟唇紧紧抿着，感觉随时会破功。见他不说话，夏江雪便转向方主任，无奈道：“许孤舟太腼腆，这样吧，他那份算我的，我帮他吃。放心，我吃得回本。”
方主任沉默了。
干了德育二十多年，他还是头一次被学生直接拉进对方的预设场地，偏偏她还说的特别诚恳，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许孤舟偏头看了夏江雪一眼。
这嘴是真的利索——偏偏她这辩论思路，老练得不像个高中生。他忽然想起秦修远和他说的，上学期夏江雪带着济帆拿过省辩论赛魁首，了然。
“你说的倒是头头是道，”方主任干咳两声，试图挽回话语权，“但是你们也要注意影——”
话音未落，敲门声起。
“进。”
门被推开，陈建挤进来，背后是抱着相机的秦修远。
“方老师好！”陈建那嗓门震得灯泡也颤了，“我是来给夏江雪和许孤舟作证的！”
“做什么证？”闻言，方主任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就刚才那事儿啊！”陈建一步上前，手机放到桌子上，“您看看这个视频，咱班同学录的比赛全程。看这儿——”
他手指头一划拉，进度条拖动，“这儿，许孤舟才上场，夏江雪在喝水，这距离，您觉得像情侣吗？隔这么远话都说不上，咋谈恋爱？还有这儿……哎呀划过头了，嗯对了，您看，这最后几十秒，是我差点把许孤舟创飞，夏江雪只是个救场的，她是从侧面插进来的，全过程在场几十双眼睛盯着，绝对靠谱！”
“老哥你声音小点，窗户在抖。”夏江雪补充道。
“哎呦不好意思。”陈建挠了挠头，放低音量。
秦修远把相机放到桌上，“老师，这是二班今天拍到的所有比赛照片，时间戳连续，可逐帧核对。如有需要，我还有原视频素材。”
方主任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他看看手机，再看看几人，神色复杂。
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一脸“我开了一天会刚走到食堂就被拽回来还没吃晚饭我怎么这么命苦”的无奈。
二班班主任，唐崇韬，终于来了。
“方主任，我这俩孩子犯什么事儿了？”唐崇韬笑着走过来，在夏江雪和许孤舟身后站定，“坐好，别慌。”
“唐老师好。”
唐崇韬点头，方主任则是叹气：“唐老师，你来得正好。你看看——”
他把平板递过去，“这照片，他俩还一起从更衣室走出来，我不得问问情况？”
唐崇韬接过平板看了两眼，噗嗤笑了出来：“方老师，你这是业绩压力太大了吧？”
方主任脸色一黑：“什么业绩压力，我这是负责！”
“是是是，您为学生负责。”唐崇韬笑道，“但您这也不合理啊，这照片明摆着是比赛瞬间，打球救队友这事儿我夸还来不及呢，你给解读成早恋——那是不是我们班男生扶了摔倒的老太太，你也要说他对人家老太太图谋不轨？”
方主任嘴角一抽。
“再说更衣室那边，咱这楼的设计你又不是不知道，更衣室出来就一条走廊能通主干道，不让他俩走同一条路就得翻窗，我班学生遵纪守法不翻窗，还有错处了？”
“老方啊，我知道你这学期刚提的副主抓德育，想干出点成绩，但也不能这么抓啊。”唐崇韬拍了拍方主任的肩膀，“您这操作传出去，别的学校可不得笑话我们济帆中学，说德育主任见风就是雨，学生们普普通通打个球都能被请喝茶，那还了得？”
方主任被噎得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两声：“我这也是……谨慎起见嘛。”
“谨慎是好事，但也别草木皆兵嘛。”唐崇韬收回手，“再说了，你要真不放心，盯着他俩成绩不就完了？夏江雪半年前转过来，年级稳居前三十，去年就就被录取了；许孤舟虽然休学一年，但入学时可是保送进来的。这俩要是谈恋爱谈退步了，我和你一起说道他俩。”
“唐老师你太残暴了……”夏江雪小声嘟囔。
唐崇韬瞪她一眼：“话怎么这么多？”
方主任沉默片刻，终于摆摆手道：“行了行了，算我多心，你们几个都回去吧，该吃饭吃饭，别耽误了晚上的开学典礼。”
“好，谢谢老师了。”
夏江雪和许孤舟刚站起来，正准备走，许孤舟却忽然开口：“老师，我能再补充一点吗？”
“什么？”
许孤舟递上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医院出具的证明，上面赫然写着：左肩深层肌肉陈旧性损伤，建议三个月内避免剧烈对抗性运动。
“这是我开学前的复查报告，”许孤舟道，“您问我有没有要说的，我刚才没说，是不想干扰这件事判断的正确与否。不过现在，我可以解释的更清楚一些——夏江雪当时挡在我前面，不是因为什么特殊关系，只是因为如果陈建那一下撞实了，我大概还得再休学半年。”
陈建脸色一变，方主任则是低头看看报告，又抬头看看许孤舟，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尴尬：“这个……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这件事和主任你关心的问题本质上没关系，”许孤舟道，“不管我有没有伤，夏江雪她都只是正常救队友，只是既然你提到了‘合不合适’，我想说的是，她挡那一下，客观上确实非常有必要。”
方主任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长叹：“行，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唐崇韬拍拍许孤舟的背：“走吧，别杵着了。”
几人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时，夏江雪忽然回头高声道：“老师，谢谢你的关心，回头月考成绩单出来，我第一个送来给您过目！”
“你是想着你那鸭子吧！”唐崇韬哭笑不得，方主任也无奈挥挥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