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行到家的时候是早上五点四十。
他家住在恒定市老城区，六楼，没电梯。他爬到三楼的时候腿就开始酸了——昨晚在观测室坐了一整夜，没怎么动，血液循环大概不太好。他想起体育老师说过“久坐伤身“，他觉得体育老师说的所有话都像是从养生公众号上抄来的，但这句可能是对的。
四楼拐角处有一只流浪猫，橘色的，很胖。这只猫在这里住了至少半年了，沈夜行每次上楼都能看到它。他有时候会带点吃的，但今天没有。猫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趴着。他觉得猫比他活得自在多了。
打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沈星河在做早饭。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站在灶台前煎鸡蛋。沈夜行把鞋换了——他的拖鞋是蓝色的，沈星河的是粉色的，两双拖鞋并排放着，他每次都会确认自己的那双在右边。今天他的拖鞋在左边，他换好之后把它们的位置调了过来。
“吃煎蛋吗？“沈星河头也没回。
“嗯。“
“几个？“
“一个。“
“你每次都说一个，然后吃我的。“
“……两个。“
沈星河“嗤“了一声，又打了一个鸡蛋进锅里。油溅出来的声音很响，沈夜行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厨房很小，两个人进去就转不开身。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姐的背影。沈星河比他高半个头，小时候他一直以为长大后自己会比她高，结果并没有。他爸一米七八，他妈一米六五，按遗传学来说他应该能长到一米七五左右，但他现在才一米七三，而且已经两年没怎么长了。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熬夜影响了发育，但这个想法没有科学依据。
“你脸色好差。“沈星河把煎蛋铲到盘子里，转过来看他。
“没睡好。“
“你哪天睡好了？“
沈夜行没回答。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沈星河的碗筷在左边，他的在右边。他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沈星河端着盘子走过来，把煎蛋分到两个盘子里，多的那个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确实比她的多。但他没说什么。
“老周回邮件了吗？“沈星河坐下来，往鸡蛋上挤番茄酱。
沈夜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给老周发邮件了？“
“你每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都会先找老周确认。上次你发现一颗小行星的轨道参数有偏差，凌晨四点给他打电话，他被你吵醒，第二天在群里骂了你半天。“
“那次是真的有偏差。“
“后来证明是数据精度不够。“
“……精度不够也是偏差。“
沈星河没接话，低头吃鸡蛋。沈夜行也低头吃。煎蛋有点焦，边缘卷起来了，他喜欢这种口感。他爸以前煎鸡蛋也总是煎焦，他妈每次都嫌弃，但也会吃掉。他想到这里，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下来。
“还没回。“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多久？“
“不知道。“
沈星河把番茄酱的瓶子拧上盖子，放回冰箱。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他。牛奶是常温的，沈夜行更喜欢冰的，但他没说。
“你把那个数据给我看看。“
沈夜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把光变曲线的截图调出来递过去。沈星河接过来，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我发现问题了“的皱眉，是“屏幕亮度太高了“的皱眉。她把手机亮度调低，又看了一会儿。
“这个下降趋势……“她把手机还给他，“不是周期性变化吧？“
“不是。变星的光变曲线是周期性的，这个不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沈星河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从小到大，每次他说“不知道“的时候，沈星河都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怀疑，更像是——确认。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
“你爸的笔记本里有没有相关的？“
沈夜行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有一页。画了几个恒星编号，有HD 209458。但坐标被咖啡渍盖住了，看不全。“
“你爸什么时候记的？“
“不知道。笔记本没标日期。“
“那你怎么确定是相关的？“
沈夜行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不确定。一颗恒星的光度下降，他爸的笔记本里恰好有这颗星的编号——这能说明什么？什么也说明不了。可能是巧合。他爸研究了那么多恒星，笔记本里出现任何一颗都不奇怪。
“可能不相关。“他说。
沈星河站起来收拾盘子。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盘子叠在一起，筷子拢成一束，动作利落得像在实验室里整理器材。她确实在实验室工作——恒定大学量子物理实验室，研究助理，刚干了不到一年。沈夜行有时候觉得她选这个方向是因为爸，但她从来没说过。
“我下午要去实验室。“沈星河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你今天不用去天文台？“
“不用，明天才轮到我。“
“那你在家休息。“
“我不困。“
“你眼圈都黑成那样了还不困？“
沈夜行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睛下面。沈星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水槽里的水声盖过了一切。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大部分是物理教材和天文科普，有一排是科幻小说——他以前很喜欢看，现在不怎么看了，但没扔。床头的夜灯亮着，绿色的，很暗。他睡觉必须开夜灯，这个习惯从小学就有。沈星河知道，从来不关他的夜灯。有一次她同学来家里玩，看到了问“你弟多大了还开夜灯“，沈星河说“关你什么事“。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开机很慢，他等的时候把桌上的一摞草稿纸整理了一下。草稿纸上全是他的字，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计算过程，有些划掉了，有些画了箭头指向别的地方。最上面一张是他上周做的力学题，最后一行写着“答案不对，重算“，然后就没了。他忘了重算。
电脑终于开了。他连上天文台的远程数据库，调出昨晚的观测数据。这次他不是看那两颗星，而是把整个观测区域的数据都拉了出来。他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
数据量很大，加载了好一会儿。他等着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他爸的笔记本——他之前复印了一份放在自己房间里。他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个手绘的示意图。几条曲线交叉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某种螺旋结构。他以前觉得这是他爸随手画的，现在看着觉得……也不像随手画的。线条有粗有细，转折的地方有明显的顿笔，像是刻意为之。
但“刻意“不代表“有意义“。他爸有时候就是喜欢画东西，他小时候见过他爸在草稿纸上画各种奇怪的图形，问他是什么，他说“随便画的“。
数据加载完了。他把观测区域里所有恒星的近期光变数据都过了一遍。大部分正常，有几个有轻微波动，但在误差范围内。除了那两颗之外，没有第三颗表现出类似的持续下降趋势。
他开始画图。把那两颗异常恒星的位置标在星图上，然后看他爸笔记里提到的其他几颗星。笔记上能辨认的编号有三个：HD 209458、BD+20 594，还有一个被水渍模糊了大半，他只能勉强看出“HIP“的前缀。HIP开头的恒星编号有成千上万，他没法确定是哪一颗。
他盯着星图看了很久。两颗确认异常的恒星，加上一两个“可能“有关的——这能构成什么模式？什么都构不成。两个点连不成线，三个点才能确定一个平面。他连三个确定的点都没有。
但那个螺旋结构……
他拿出一张新的草稿纸，试着把两颗异常恒星的位置连起来。两点之间画一条直线。然后他根据笔记本上的螺旋示意图，试着在图上补全那个螺旋。补出来的东西指向一个大致的区域——非常粗略，误差可能有好几度。那个区域对应的地面位置，大概在恒定市的范围内。
恒定市。他住的地方。他爸工作过的地方。他姐工作的地方。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捡出来，展开，压平。纸上皱巴巴的，铅笔线条断了好几处。他盯着那些断开的线条，觉得它们像什么东西，但想不起来像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行。“沈星河的声音，“你吃不吃午饭？“
他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他已经在房间里坐了五个多小时。
“不吃。“
“你必须吃。“
“等一下。“
“我给你热了包子。猪肉大葱的。“
沈夜行把草稿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像有几千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他跺了几下脚，走到门口，拉开门。沈星河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有两个包子，冒着热气。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沈夜行接过盘子，问。
沈星河看着他。“什么不对？“
“就是……任何不对的。“
沈星河想了一会儿。她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沈夜行很熟悉——她在认真想事情的时候会偏头，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
“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她说，“经过三中门口那个路口，信号灯闪了两下。不是正常的红绿切换，是闪。“
“可能是故障。“
“可能。“她顿了一下，“还有，昨晚我在实验室走的时候，觉得走廊里的灯光有点……怎么说呢，不是亮不亮的问题，是那个光打在墙上，影子不太对。“
“影子怎么不对？“
“就是……偏了。好像光源的位置跟平时不一样。但实验室的灯是固定的，不可能偏。“
沈夜行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包子很烫，他含在嘴里没嚼。猪肉大葱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他想到光学里的折射，光线经过不同介质的时候会偏折。但走廊里没有不同的介质，空气就是空气。
“可能是你太累了。“他说。
沈星河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是那种“你说得对“的笑，是那种“你跟我讲这个“的笑。她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她总是这样，把他当小孩。
“可能吧。“她说，“你赶紧吃，吃完睡一觉。“
她转身走了。沈夜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他房间里的夜灯透出一点绿色的光，照在墙上，影子确实有点偏。
他走回房间，把门关上。没有锁。他从来不锁房间的门。但他把椅子推到门边，坐下来，继续看数据。屏幕上的光变曲线还在往下走。已经掉了百分之四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