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把那块陶瓷片捏在手里。
冰凉。致密。像块墓碑。
“Game on.“他念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锈，“约翰逊这老秃驴，还挺会装。“
“啥意思？“陈默凑过来，“挑衅？“
“不是挑衅。“林渊把陶瓷片扔回盒子里，叮的一声，“是下战书。他告诉我们，他们也有牌了。“
史密斯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这是……我们能源部的新项目。液氮温区超导磁体。我离开的时候，还在实验室阶段。“
“现在量产了。“林渊说，“至少能做出这块样品。说明他们的进度，比对外公布的快半年。“
病房里安静了。
何院士拄着拐杖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没骂，也没吼，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楼群，站了很久。
“小子，“她背对着林渊，“你怕不怕？“
“怕。“林渊说，“怕也没用。“
“那怎么办？“
“开膛。“林渊说，“把我们的仿星器，打开肚子，洗干净。然后，“他顿了顿，“造一个更大的。“
何院士转过身，盯着他：“你疯了？现在的还没稳住！“
“现在的稳不住了。“林渊说，“Q值在掉，第一壁沉积膜只是表象。真正的病根，我昨天想了一夜，“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我当初设计的时候，留了一个隐患。“
“什么隐患？“
“偏滤器冷却通道的弯头，“林渊说，“我为了省空间，把曲率半径做小了。当时我能'看见'应力分布，觉得没问题。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现在我看不清了。但摸着那块陶瓷片，我忽然想起来，某国的托卡马克，三年前也出过同样的问题。弯头曲率太小，冷却水在局部形成涡流，热量堆积。他们花了两年才找到原因。“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渊抬起头，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团火还没熄，“仿星器不是生病，是先天畸形。必须动大手术。把偏滤器整个拆下来，重新做冷却通道。“
何院士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何院士瞪眼，“某国那边已经放话了，三个月后他们的新装置奠基！全球直播！“
“那就让他们奠基。“林渊说，“我们埋头修我们的。修好了，直接点一个更大的火。让他们奠基仪式变成追悼会。“
何院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追悼会！老子就爱看老秃驴哭丧！“
三天后，仿星器开膛破肚。
真空室顶盖被吊开，露出里面复杂的管道和磁体。工人们穿着防护服进去，像一群钻进鲸鱼肚子里的跳蚤。
林渊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现场。他不能进舱，辐射和高温还没散尽，但他的手能伸进去。
“渊哥，“陈默蹲在旁边，举着探照灯，“你确定要摸？里面还烫着。“
“烫才摸得出来。“林渊说，“冷的时候，金属是死的。热的时候，它会说话。“
他把手伸进维修通道，指尖碰到偏滤器的冷却管道。
烫。但不是均匀的烫。是某个点特别烫，像皮肤上的疖子。
“这里。“他手指停住，“弯头内侧。温度比外侧高三十度。涡流死区。“
老马拿着红外测温仪扫了一下，骂出声：“操！真的高三十度！娃娃，你这手是温度计投胎？“
“不是手。“林渊收回手，指尖烫得发红，“是经验。我设计的时候，这里就该出问题。只是以前我能'看见'，强行压住了。现在压不住了。“
他靠在轮椅上，喘了两口气。鼻血又渗出来了，他随手抹掉，在灰色卫衣袖口上擦了擦。
“拆。“他说，“全部拆。偏滤器模块，冷却回路，第一壁。从头做。“
“那得多久？“
“四十天。“林渊说，“我算过了。拆十天，做二十天，装十天。“
“你刚才还说一个月！“
“一个月是骗你们的。“林渊扯了扯嘴角，“说四十天，你们会干五十天。说一个月，你们会拼命干到四十天。“
老马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轮椅靠背上：“操！你连老子都骗！“
“不骗你们，“林渊说，“你们不会急。“
某国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约翰逊在CNN上露了面，西装革履，肚子绷得紧紧的，笑得像只刚偷到油的耗子。
“……我们新的能源装置，'阿波罗计划'，将采用革命性的液氮温区超导技术。这意味着，我们不再需要极端低温，不再需要昂贵的液氦。这意味着，可控核聚变，真正走入了实用化的门槛……“
画面切到奠基仪式。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阿波罗一号“，周围是鲜花和彩带。
全球媒体炸了。
“某国领先！“
“中国仿星器遭遇瓶颈！“
“能源格局即将改写！“
陈默把手机摔在桌上：“这老秃驴！明明是我们先点着的！“
“他们不知道。“林渊说，“或者说，他们假装不知道。“
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沓图纸。不是仿星器的，是新的——偏滤器冷却回路的改进设计。他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蹭，发出沙沙的响。
“渊哥，“陈默蹲下来，声音低下去，“网上有人说……说你废了。说你是'过气的天才'，说仿星器是'昙花一现'……“
“嗯。“
“你不生气？“
“生气？“林渊放下铅笔，看着自己的手，“我现在连握笔都抖。他们说得对，我确实废了。“
“渊哥……“
“但废了的木匠，“林渊说，“还能教徒弟打家具。我不行了，老马行。老马不行，陈默你上。“
“我？“
“你。“林渊把铅笔塞到他手里，“我画一笔，你跟着画一笔。我死了，图纸还在。图纸在，仿星器就在。“
陈默攥着铅笔，眼眶红了，没说话。
深夜，车间里只剩两个人。
林渊和史密斯。
史密斯在焊东西。不是仿星器的部件，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巴掌大，上面缠着线圈。
“什么？“林渊问。
“礼物。“史密斯没抬头，“我给你的。“
“什么礼物？“
史密斯把金属盒递过来。林渊接过，指尖摸到表面的纹路——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像砂纸。
“触感训练器。“史密斯说，“我在德国的时候，一个盲人同事做的。表面有不同粗糙度的区域，用来训练手指的敏感度。“
“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的眼睛在退化。“史密斯说，“但你的手指，比眼睛更准。既然看不清了，“他顿了顿，“就把手，练成眼睛。“
林渊捏着那个金属盒，指腹在粗糙的表面上滑动。
“……谢谢。“
“不用谢。“史密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林，约翰逊那块陶瓷片，我查过了。“
“查到什么？“
“是假的。“
林渊的手停住了。
“什么？“
“那块陶瓷片，“史密斯说，“确实是液氮温区超导材料，但临界电流密度极低。低到……低到造不出磁体线圈。只能做样品，做展示，做新闻里的道具。“
“你是说……“
“我是说，“史密斯看着林渊，眼神很认真，“约翰逊在虚张声势。他们的'阿波罗计划'，根基是空的。那块陶瓷片，是吓唬人的纸老虎。“
林渊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属盒，又抬头看着史密斯。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难看的、裂着嘴角的笑。是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
“史密斯，“他说，“帮我个忙。“
“说。“
“把这块陶瓷片，“林渊指了指桌上的盒子，“寄回去。给约翰逊。“
“寄回去？“
“对。附一张纸条。“林渊说，“就写三个字：'继续演'。“
史密斯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继续演！老子亲自去寄！用联邦快递！加急！“
四十天后，仿星器重新合拢。
新的偏滤器，新的冷却回路，新的第一壁。老马带着人干了四十天，没一个人回家。车间里弥漫着焊锡和臭氧的混合味儿，像某种诡异的香水。
林渊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最后检查现场。
他的手，伸进维修通道，一寸一寸地摸。
管道接口。焊缝。弯头。
“这里。“他停住，“焊缝有气孔。很小，但存在。“
“哪儿呢？“老马凑过来，瞪着眼看了半天，看不见。
“这里。“林渊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摸。用指甲刮。能感觉到一个极小的凹坑。“
老马伸手去摸，指甲在金属表面刮了十几下，忽然停住。
“……操。真有。“
“返工。“林渊说，“这个焊点，重做。“
“就这一个气孔？“
“就这一个。“林渊收回手，“其他的，我摸过了，没问题。“
老马看着他，看了很久。
“娃娃，“他说，“你这手，现在比三坐标仪还准。“
“不是手准。“林渊说，“是心静。以前我看一眼就知道，心不静。现在我看不清了，反而能静下来，一寸一寸摸。“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以前我是神仙，神仙看万物如蝼蚁。现在我是凡人，“他说，“凡人摸蝼蚁，反而摸出了蝼蚁的骨头。“
老马没听懂。
但他觉得，这话挺有味儿。
重新点火的前夜。
林渊躺在病床上，没睡着。他盯着天花板，眼前一片模糊，像蒙着毛玻璃。
门被推开。
何院士走进来，没拄拐杖，是方处长扶着的。她手里拎着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
“小子，“她说，“明天点火。我给你带了件东西。“
“什么？“
何院士把红布揭开。
是一枚奖章。铜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行字：“国家脉冲强磁场科学中心，特别贡献奖。“
“这是……“
“提前给你的。“何院士说，“明天点火，不管成不成，你都有功。这奖，别人不给你，我给你。“
林渊接过奖章，捏在手里。
铜的，冰凉，沉甸甸。
“何院士，“他说，“这奖，能不能换成别的？“
“什么？“
“换成烟。“林渊说，“硬中华。一条。“
何院士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拐杖都扔了：“好！换！老子明天让人给你扛一条来！“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小子，明天点火，你不用去现场。“
“为什么？“
“因为，“何院士的声音有些哑，“不管成不成，你都在这儿。活着，就是最大的功劳。“
门关上。
林渊躺在黑暗中，手里捏着那枚铜奖章。
他试图“看“清上面的字，但看不清。只能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摸。
国。家。特。别。贡。献。
摸到最后一个字，他忽然笑了。
“贡献，“他喃喃，“贡个屁。我就是个废人，摸螺丝的废人。“
他把奖章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合肥的夜空很黑，没有星星。但远处，E区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